孙玉珍停了下来。
不是话说完了，而是她自己的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偏过头，往旁边吸了一口气，喉结动了一下，像是把那股劲儿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院里的虫叫填进来，响了几声又断了。
她重新转回来，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。
“错在怕事，谁欺负我，我忍，谁占我便宜，我让，我以为忍让能换来太平日子，结果人家见我好欺负，下回变本加厉，我忍了一辈子，没换来一天好日子。”
她的手垂在身侧，攥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“错在委屈自己成全别人，儿子要盖房，我掏钱，儿媳妇要彩礼，我凑，闺女受了委屈回来哭，我让她回去接着忍，我把自己掏空了，他们谁领了这个情？”
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虫叫。
翠英的哭声压在嗓子眼里，闷闷的，肩膀一抖一抖。
她想起自己跪在陈家婆婆面前求药钱的那天，想起志远站在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，想起三个孩子缩在炕角不敢出声。
那些画面和母亲说的梦重叠在一起，一点偏差都没有。
“娘，你没错，是我没用……”
翠英的话说到一半就碎了，她用手背去擦脸上的泪，新结的痂被蹭掉一块，掌心渗出一点血丝。
孙玉珍蹲了下来。
膝盖在地上磕了一声，不轻，但她没有皱眉。
她伸手握住翠英的手，把那只渗血的掌心包在自己手里。
“翠英。”
翠英抬起头，泪水模糊了视线，可母亲的脸离得很近，看得清楚。
“你听娘说。”
孙玉珍的手很粗糙，老茧硌着翠英的掌心，可那个力道是稳的。
“你受的委屈，不全是你的错，陈家偏心，志远窝囊，那是他们的账，轮不到你替他们背。”
翠英的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整句话。
“可你也得记住一件事。”
孙玉珍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女人可以嫁人，但不能把命交给男人。”
这句话翠英前几天听母亲说过一回，当时只觉得心里堵，没有真正听进去。
今晚再听一遍，配上那个梦，配上自己这几年在陈家的日子，那六个字——“才四十岁”——在胸口里来回撞，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“你的命，只有你自己能说了算。”
孙玉珍盯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顿。
“他对你好，你跟他过日子，他护不住你，你就得先护住自己和三个孩子，等不来的人，就别等了。”
翠英的眼泪刷地涌出来，这回不是闷声哭，而是张开嘴，胸口一抽一抽地，像是积攒了好几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她抓着母亲的手，抓得很紧，指甲掐进了孙玉珍的手背，可孙玉珍没有抽手。
“娘，我记住了。”
翠英的声音断断续续，中间换了两口气才说完一整句。
“我不会再等了。”
孙玉珍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你终于想通了。
她只是把翠英的手翻过来，看了看掌心那块蹭掉痂的地方，用袖口替她按住了。
“回去洗洗，别沾了灰。”
小芳坐在旁边，眼泪流了一脸，鼻子堵得快喘不上气。
她拿袖子擦了一把脸，擦完又湿了。
孙玉珍松开翠英的手，转过身看向小芳。
小芳的眼圈肿了，辫梢的红头绳松了半截，挂在肩膀上。
“小芳。”
小芳抽了抽鼻子，使劲忍住下一波眼泪。
“娘，你说。”
“不要指望谁来救你。”
孙玉珍的声音没有刚才对翠英时那么沉，但分量一点不轻。
“你大嫂和二嫂为什么要拦你？”
小芳咬着嘴唇，没有回答。
“因为你要是出去了，你就不用靠她们，你不靠她们，她们就使唤不动你。”
小芳的手攥着围裙，指甲掐进布里。
“进厂是你自己的机会。”孙玉珍看着她，“能不能进，最后不一定是我说了算，也不是杨队长说了算，公社那边还有审核，但今天你已经迈出去了，识字也过了，水也挑了，该看见你的人看见了。”
小芳把脸上的泪抹干净，抹完以后眼睛还是红的，可目光比哭之前亮了一点。
“娘，要是公社不批呢？”
“不批就再想别的路。”
孙玉珍站起来，膝盖嘎巴响了一声，她扶着石墩缓了缓。
“路不止一条，可你得自己走，等着别人把你领到路口，你就只能走别人给你挑的那条。”
小芳用力点了点头，辫梢的红头绳终于滑下来，掉在凳子上。
她弯腰捡起来，重新绕到辫尾上，绕了两圈，打了个死结。
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矮墙外面有人牵着牛走过去，蹄子踩在土路上，闷闷的，越走越远。
翠英的手还在疼，掌心的血已经干了，结成一层薄薄的壳。
她没有去洗，只是把手翻过来，摊在月光下面看了一会儿。
小芳的手搁在膝盖上，虎口那道白印还在，是今天压井把磨出来的。
孙玉珍的手垂在身侧，手背上有翠英掐出来的指甲印，浅浅的月牙形。
三只手都不好看，都有伤，都有茧。
翠英忽然伸过手去，握住了母亲的手。
孙玉珍没有动。
小芳犹豫了一下，也把手伸过来，搭在她们两只手的上面。
三只手叠在一起，翠英的掌心磨着孙玉珍的指甲印，孙玉珍的老茧硌着小芳的虎口。
谁也没有说什么大话，也没有发什么誓。
就是握着，握了很久。
月亮从枣树梢挪到了屋顶上，影子缩短了一截。
最后是三娃的哭声把她们叫回去的。
小孩子半夜蹬被子冻醒了，在西屋里哇哇叫唤。
翠英最先松手，站起来往屋里跑，跑了两步又折回来，对孙玉珍说了一句。
“娘，你也早点睡。”
小芳也站起来，把凳子搬回灶房门口，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，伸手替她拍掉了肩上的一片枣树叶。
孙玉珍看着两个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口，三娃的哭声也被翠英的声音哄住了，渐渐小了。
院子里又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在石墩上又坐了一会儿，才起身往堂屋走。
推开门，煤油灯没点，屋里黑漆漆的，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，照在墙角的木箱上。
木箱底下，那只蒙了灰的超市计数器的屏幕亮了。
不是闪了一下就灭，而是稳稳地亮着，像是在等她。
孙玉珍走过去，弯腰把计数器从箱子底下抽出来。
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。
原来是5，现在是7。
孙玉珍把计数器翻过来看了看，背面什么也没有。
她把它放回木箱底下，推到墙角。
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，她扶着箱盖缓了缓，走到炕边坐下。
月光从窗户纸上漏进来，在炕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。
她把手伸进那个方框里，手背上翠英掐出来的指甲印还在。
浅浅的，一点也不疼。
西屋那边传来翠英哄三娃的声音，含含糊糊的，听不清词，可调子是稳的。
孙玉珍把手收回来，躺了下去。
枕头底下硌着什么东西，她摸了摸，是翠英放在这里的那把粮缸钥匙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翠英塞过来的。
她把钥匙攥在手里，闭上了眼。
院外的枣树被风吹了一下，有一颗还没熟透的青枣落在地上，骨碌碌滚到了院门口，靠着门槛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