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钟敲了三遍，声儿从打谷场那头滚过来，震得晒架上的竹帘子嗡嗡响。
天还没大亮，雾气贴着地皮走，远处的麦田只露出模模糊糊一条金边。
打谷场的空地上已经蹲了二三十号人，磨镰刀的石头摆了一溜，有人往上头浇水，刺啦刺啦地磨，铁腥味混着旱烟的辣劲儿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赵家小子把镰刀在裤腿上蹭了蹭，刃口闪了一下。
旁边几个半大小子蹲成一排，谁也不说话，都盯着队部门口那张还没挂出来的派工单子。
孙玉珍走在前头，翠英和小芳一左一右跟着。
三个人腰里都扎了草绳，裤腿扎在脚踝上方，翠英穿的是前天新纳的布鞋，鞋底厚实，踩在碎石子上没什么声响。
小芳的辫子编得紧，辫梢那根红头绳打着死结，一步一晃地搭在肩上。
走到队部前檐下，孙玉珍把镰刀换了只手拿，扫了一圈场上的人。
翠英站定以后先低头检查了一遍鞋带，绑得结结实实的，才抬起脸来。
比起前几天刚回老宅时那副缩着肩膀的样子，今天这两个闺女站在那儿，腰板都直了不少。
杨明德从队部搬了条板凳出来，踩上去够不着石碾子顶，又换到石碾子上站好。
他手里捧着一本硬皮簿子，封面蒙了层灰，用袖子擦了两下才翻开。
“都安静，我念一遍，听清楚了不用再问。”
底下嗡嗡的说话声收了大半，还有几个没灭的旱烟头在人堆里忽明忽暗。
杨明德清了清嗓子，从东头的大片麦地开始念。
“东坡一号地，张德胜家，三个劳力，从渠头往南割。”
“东坡二号地，赵有根家，两个劳力加一个半劳力，接张家地尾。”
名字一个一个往下点，好地块先派，肥田先割。
这规矩年年都一样，谁家地块挨着水渠近，谁家地块在背阴洼地里，明眼人听几个名字就品出了亲疏远近。
赵有根家的半大小子戳了戳旁边的人，嘴皮子翻了翻，没出声，意思是——又是他家先挑。
念到西沟那片洼地的时候，底下几个汉子开始交头接耳。
西沟地势低，雨季容易涝，麦子长得参差不齐，割起来费劲不说，晒谷的时候还得多翻两遍。
分到西沟的人家，工分照记，可活儿比别人多出小半天。
杨明德翻了一页簿子，念了两个名字，底下有人咂嘴，有人叹气，但没人敢当面说什么。
陈来福蹲在打谷场背阴的那堵矮墙根底下。
他没跟人堆挤在一起，身子靠着墙，一条腿支着，另一条腿伸出去，脚上的布鞋踩在一块碎砖头上。
手里夹着半截旱烟卷，吸一口，烟雾从鼻孔里慢吞吞地冒出来。
眼皮耷拉着，像是没睡醒，可眼珠子一直没闲着，从杨明德脸上扫到簿子上，又从簿子上溜到李会计手里那支笔上。
杨明德念到靠近老宅自留地那一片的时候，陈来福咳嗽了一声。
不响，就是嗓子眼里发出来的那种闷咳，像清嗓子，又像给谁递了个信号。
李会计正低头在册子上做记号，笔尖顿了顿，抬眼往陈来福那边瞟了一下。
那一眼很快，快到旁边的人不一定注意得到，可孙玉珍注意到了。
她的目光正好落在李会计的手上，看见那支笔停了一拍，又继续往下划。
“挨着刘家老宅自留地那片麦垄，周大奎家，两个劳力。”
李会计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半个调，像是怕人没听清似的，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周大奎家，两个劳力，从老槐树那头起割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，场上安静了一小会儿。
有人拿眼角瞄孙玉珍，有人低头拨弄手里的镰刀把。
张婶站在人群后面嘴动了动，到底没吭声。
赵家小子回头看了一眼周大奎蹲着的方向，又看了一眼孙玉珍，眉头拧了一下。
谁都知道周大奎的自家地在东坡那边，离这儿隔着大半个村子，好端端地被塞到刘家自留地旁边来割麦，怎么看都不像是按规矩排的。
周大奎从人堆里直起腰来，咧开嘴笑了。
一嘴黄牙露出大半，门牙上还沾着早上啃的干馍渣子。
他把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扯下来抖了两下，顺手往肩膀上一搭。
抬眼的时候，目光故意往孙玉珍那边扫了一下，不是正眼看，是那种斜着眼皮嘴角还带着笑的瞄法，像是占了便宜以后特地给人看看自己的得意劲儿。
小芳的手攥紧了镰刀把。
她往前迈了半步，嘴张开，刚要说话，后襟被人一把攥住了。
孙玉珍的手劲不小，五根指头扣着褂子后面那块布，硬生生把小芳拽回来半步。
小芳扭头看母亲，孙玉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。
那个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，可小芳看懂了。
她咬着嘴唇，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回来，站在母亲身后，镰刀把被攥得咯吱响。
翠英站在另一边，目光落在周大奎身上，又慢慢移到墙根底下的陈来福脸上。
陈来福的旱烟已经灭了，可他没有重新点，就那么夹着烟头，眼皮半合，嘴角挂着一点弧度。
翠英把这个表情记住了。
人群陆续散开，各家扛着镰刀往自家分到的麦垄走。
孙玉珍没有急着动，她站在原地等人走得差不多了，才领着两个闺女往自留地的方向去。
路上经过大槐树底下，王桂花正好从另一边绕过来。
她今天腰里扎着草绳，手里拎着一把镰刀，看见婆婆以后脸上堆起笑，嘴巴张了张，又看见孙玉珍的脸色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走过去以后，王桂花凑到陈来福婆娘李秀萍身边，两个人挨着肩膀走了一段，偏过头嘀嘀咕咕，声音压得低，可那笑意盖不住，嘴角往上翘着，目光都往孙玉珍的背影上飘了一下。
孙玉珍没有回头。
她走在前面，脚步不快不慢，镰刀搁在肩上，刀背朝外。
到了自留地头上，她先没动镰刀，也没吩咐翠英和小芳干活。
她站在地边沿上，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条泥埂。
泥埂不宽，两只脚并排刚好站得下，是去年秋天她自己用锄头培起来的，冬天冻了一季，开春化冻以后塌了一截，中间凹下去一块，像被人踩过。
孙玉珍蹲下来，拿手指头抠了抠凹陷的地方，泥土松散，里头夹着碎草根。
不是自然塌的，是被人踩的。
鞋印已经让雨水冲模糊了，但形状还在，是一只大脚，比她的脚宽出一截多。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转身走到地边的排水沟旁边。
沟沿上散落着几块青石板，是去年翻地的时候从土里刨出来的，她当时嫌碍事搬到沟边堆着，一直没挪。
孙玉珍弯腰搬起一块石板，掂了掂分量，两只手端着不算吃力。
她把石板搬到泥埂被踩塌的那个位置，蹲下来竖着插进泥里。
石板底部的棱角吃进土层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用脚后跟踩了踩石板两侧的泥，把它踩实了，然后起身去搬第二块。
翠英没等母亲开口，已经跟上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