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蹲在沟边挑了一块边角齐整的石板，双手托着搬过来。
掌心的结痂硌在石板的粗糙面上，疼得很，但她没换手也没停。
石板放到泥埂中段，她学着母亲的样子竖着插进去，可劲儿不够，石板歪了。
她吸了口气，用膝盖顶着石板上沿，两只手往下按，总算把它摁正了。
然后从沟边挖了几捧湿泥，把石板根部糊了一圈，糊得严严实实。
手上的泥和着汗糊了半截小臂，掌心那块掉了痂的地方沾上泥，刺刺地疼，她没擦，继续糊。
小芳搬了第三块石板过来，放在泥埂靠近麦垄入口的位置。
三块石板立在地界线上，间隔七八步远，青灰色的石面在太阳底下显得扎眼。
谁走到这儿都能看见——这条线是刘家的，动过了留着印。
孙玉珍退后两步看了看三块石板的位置，泥埂上的塌陷被石板挡住了，就算再有人踩过来，石板硌脚，脚印也留不住。
她满意地点了一下头，转身去拿镰刀。
“哟，孙婶子，这是垒坟还是修路啊？”
周大奎的声音从麦垄那头传过来。
他扛着镰刀站在地头上，布巾搭在脖子上，两条腿叉开，脚下踩着孙玉珍家自留地边缘的泥土。
嘴里叼着一根麦秆，笑嘻嘻地看着孙玉珍。
小芳的脸腾地热上来了，翠英伸手拉了她一下，没拉住。
孙玉珍没有转头看小芳，也没有拦她，只是自己先迈了步子，踩着碎石子走到周大奎跟前。
她没站在泥埂上，而是站在自留地这一侧，脚下踩着自家的地，和周大奎隔着一条垄沟，距离不到两步远。
她的目光先落在周大奎脚下——他的鞋底沾着自留地边缘的湿泥，压塌了一小块新培的土。
然后目光慢慢抬起来，扫过他手里那把镰刀。
刃口上的豁口很明显，最大的一个能卡进去一粒黄豆。
“大奎，你那镰刀多久没磨了？”
孙玉珍的语气不急不慢，像是在拉家常。
周大奎咧嘴一笑，把镰刀从肩上卸下来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还行，凑合着用呗。”
“凑合？”孙玉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刃，“这刃口钝得能锯树桩子了，待会儿割麦可得看准了路，别一镰刀下去割偏了，把自个儿的脚指头削掉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，声音也不大，可字字清楚。
周大奎嘴里的麦秆停住了，不嚼了。
他盯着孙玉珍看了两秒，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。
“孙婶子这话说的，我割了十几年麦了，还能伤着自个儿？”
“那可不好说。”孙玉珍的目光从镰刀上收回来，落在他脚下踩着的那块泥上，“脚放到不该放的地方，踩滑了，镰刀不长眼。”
周大奎的笑僵住了。
他听出来了，这话不是在说镰刀，也不是在说割麦。
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什么，可余光扫到身后，杨明德正从石碾子那边走过来，手里还拿着那本硬皮簿子。
周大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嘴里的麦秆被他一口咬断，吐在地上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脚从自留地边缘的泥上挪开，鞋底留下一个浅浅的坑。
“得嘞，孙婶子，我先去割麦了，咱各干各的，谁也不碍谁的事。”
他扛起镰刀转身走了，步子比来的时候快，背影有点僵。
孙玉珍站在原地没动，等他走出去十几步远，才转过身来。
小芳站在她身后，镰刀还攥在手里，脸上的红色退了一点，可眼睛里的火气还没散。
“娘，他就是故意的，踩咱家地头，你看那鞋印……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孙玉珍弯腰捡起周大奎吐在地上的断麦秆，丢到沟里，“看见了就行，不用嚷嚷。”
翠英走过来，手上还沾着泥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娘，周大奎自己没那个脑子，是有人撺掇他。”
孙玉珍看了她一眼，没有接话，但也没有否认。
三个人都知道，周大奎平时游手好闲，自家的地都懒得伺候，突然被分到离老宅自留地最近的麦垄，不是巧合。
太阳慢慢升上来了，雾气散了大半，麦田里的金色亮得晃眼。
孙玉珍把镰刀递给翠英，自己先下到自留地里查看庄稼。
小芳跟在后面，弯腰拔了一棵杂草，根上还带着湿泥。
地里的苞谷苗长到了膝盖高，叶子绿油油的，没有被踩过的痕迹。
孙玉珍沿着地边走了一圈，脚步慢，眼睛一直盯着垄沟和泥埂交界的地方。
走到最南头的时候，她停下来了。
泥埂外侧有一道新鲜的划痕，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，土层翻出了底下的黄泥。
不深，但很长，从泥埂一直延伸到麦垄地头——是镰刀尖拖过去留下的痕迹。
孙玉珍蹲下来摸了摸那道划痕，泥还是软的，不超过一天。
她站起来，目光往麦垄那边望了望。
周大奎已经弯着腰钻进了麦浪里，只露出一个脑袋顶和肩膀上的布巾。
翠英也看见了那道划痕，她蹲在旁边，手指顺着痕迹摸过去。
“这是在试咱们的边界，看看泥埂结不结实，能不能往里蹭。”
孙玉珍没有说话，她回到沟边又搬了两块拳头大的石头，摁在泥埂南段划痕最深的地方。
石头嵌进泥里，和泥埂连成一体。
她拍了拍手，直起腰来。
远处墙根底下，陈来福已经不在了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。
麦田里传来唰唰的割麦声，远处有人在喊号子，打谷场那边隐约响起了脱粒机的轰隆声。
小芳把镰刀别在腰间的草绳上，弯腰开始给苞谷苗锄草。
翠英在另一头干同样的活儿，两个人一前一后，谁也没再提刚才的事。
孙玉珍站在地头上，目光没有看自己的地，而是看着不远处麦垄里的周大奎。
他弯着腰割了一会儿，直起身来擦汗，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隔着半垄金黄的麦穗，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。
孙玉珍没有移开眼，就那么稳稳地看着他。
周大奎先把目光收了回去，低头继续割他的麦子。
可他这回割到最靠近地界的那一行麦子时，镰刀挥出去的弧度大了，刀尖在半空中划过，离泥埂不到一尺远。
割下来的麦秆倒在地界沟里，有三四根越过了泥埂，直接搭在孙玉珍家的苞谷苗上，压弯了两棵刚到膝盖高的嫩苗。
这回不是蹭碎土了。
小芳先看见的，她直起腰来盯着那几根压在苞谷苗上的麦秆，镰刀攥在手里，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。
“娘！”
孙玉珍已经走过去了。
她没有弯腰去捡那几根麦秆，而是蹲下来先查看被压弯的苞谷苗。
两棵苗的茎秆折了一棵，另一棵歪了，根部的泥被带松了。
她把那棵歪的苗扶正，用手把根部的泥培回去，按实了。
折掉的那棵，她看了两秒，拔了出来。
嫩绿的茎秆断口处还渗着汁水，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。
她把断掉的苞谷苗举起来，没有冲周大奎喊，也没有扔过去，就那么举着，面朝麦垄的方向，站在那里。
周大奎正弯着腰割下一把麦子，直起身来的时候对上了孙玉珍的目光，也对上了她手里那棵断掉的苞谷苗。
他的镰刀停在半空中，嘴里的话没出来。
孙玉珍举了几息，把断苗放在泥埂上石板旁边，没有说话。
这个动作比骂人还让周大奎不自在。
他低下头继续割麦，可后面的几刀收敛了不少，镰刀的弧度缩回去了，再没有越过地界沟。
晌午的太阳毒起来了，麦芒在阳光下亮得扎眼睛，空气里飘着干燥的麦尘。
孙玉珍让翠英和小芳回老宅喝水歇脚，自己留在地头上守着。
她坐在石板旁边，把鞋脱了磕了磕里面的土粒，光脚踩在泥埂上，脚底板被晒热的泥土烫了一下。
远处的麦垄里，周大奎拎着镰刀从麦浪里钻出来，走到地头上喝水。
喝完水拿布巾擦了擦嘴，没有往孙玉珍这边看。
可他走回麦垄的路上，脚步故意贴着地界的泥埂外侧蹭了一段，碎土被蹭落下来，落在垄沟里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孙玉珍看着那些碎土滚下去，落在石板根部。
她没有弯腰去捡，也没有喊，只是从腰间抽出镰刀，起身走到泥埂边，蹲下来开始给泥埂外侧的杂草打边。
镰刀磨得快，草茬齐根断掉，露出干净的黄土面。
打完一遍边，泥埂的轮廓比刚才清楚多了，三块石板立在上头，像三颗钉子，谁再想蹭过来，先得从石板上迈过去。
打谷场那边，陈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。
他靠在场边的草垛上，手里夹着一根新点的旱烟，从烟雾后面往自留地的方向望过去。
三块青石板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，隔着半个麦田都能看见。
陈来福吸了一口烟，把烟头掐灭了，捻进脚下的土里。
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，转头冲着刚从麦垄里出来歇脚的周大奎递了一个眼色。
周大奎接到那个眼色，嘴角抽了一下，拎着镰刀重新走进麦垄。
这回他没有再往地界那边蹭，可每一步都踩得重，脚下的碎土被踩碎了，顺着垄沟的坡度一点一点地往自留地的方向滑。
翠英和小芳端着水回来的时候，看见母亲坐在地头上，镰刀搁在膝盖上，脸朝着麦田的方向。
泥埂上那棵断掉的苞谷苗还放在石板旁边，茎秆的断口已经蔫了，汁水干成了一道暗绿色的印子。
小芳把水递过去，孙玉珍接过来喝了两口，把碗还给她。
“下午你俩不用来了，我一个人守着就行。”
“娘，我不累。”小芳把碗攥在手里。
“不是怕你累。”孙玉珍站起来，目光扫了一眼麦垄里周大奎弯着的背影，“是有些事，人多了反而不好办。”
小芳想再说什么，被翠英拉了一把。
翠英没有问母亲要办什么事，只是点了点头，拉着小芳往回走了。
走出去几十步远，小芳回头看了一眼。
孙玉珍一个人站在地头上，身后是三块青石板，面前是金灿灿的麦浪。
风吹过来，麦穗齐齐地弯了一下腰，又弹回去。
孙玉珍的头发也被风吹起来几缕，贴在脸颊上，她没有伸手去拨。
打谷场方向传来脱粒机的轰隆声，盖住了麦垄里的镰刀声。
孙玉珍弯下腰，把那棵断掉的苞谷苗捡起来，没有丢掉，而是插在了中间那块石板和泥土的缝隙里，断口朝上，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了两下。
远处草垛旁边，陈来福掐灭的那个烟头还冒着一缕青烟，被风卷着，散进了麦田上方灰蒙蒙的热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