脱粒机最后一声轰响拖了个长尾巴，像老牛临了还哞了一嗓子，然后彻底哑了。
打谷场上的麦尘还没落干净，悬在半空里，阳光从西边斜过来，照得那层浮尘像一块脏了的金纱。
杨明德站在石碾子旁边，把硬皮簿子往腋下一夹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“散工，都回去吧，明天不用来了，歇一天。”
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，蹲在场边磨镰刀的、靠着草垛抽烟的、在麦秸堆旁边拣漏的，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。
镰刀碰着扁担响，草鞋踩着碎麦秸沙沙地走，打谷场上的人像退潮的水，哗啦啦地往四面八方散。
场上的人走了大半，杨明德也夹着簿子进了队部，李会计跟在后头，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。
孙玉珍没走。
她站在打谷场东头，和散工的人群隔着半个场子。
身边的人一个一个从她旁边经过，有人冲她点头，有人喊了声婶子，她都应了，脚底下却没挪。
等最后一个扛着耙子的老汉也走远了，打谷场上就剩她一个人。
风从麦田方向吹过来，卷着干燥的麦壳和热气，扑在脸上有点扎。
孙玉珍蹲了下来。
她面前是脱粒机旁边堆出来的一大垛碎麦秸，脱粒的时候被机器绞碎了，长长短短地散在地上，没人要，明天大概就被人拉去沤粪或者塞灶膛了。
她伸手抓了一把。
麦秸干透了，捏在手里嚓嚓响，指头一搓，表皮的蜡质层还在，没被雨泡过，也没发霉。
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，干草味儿，带着一点焦香，是被太阳晒了整整一季的味道。
她把那把麦秸摊在掌心里，挑出一根最长的，约莫有一尺半，在指头上绕了一圈。
麦秸的韧性还在，弯到一定弧度才断，断口是脆的，不是糟的。
能用。
她蹲在那里没动，眼睛盯着掌心里的麦秸，脑子里却闪过一个画面。
十六岁那年冬天，娘家嫂子坐在炕沿上，膝盖上摊着一堆泡软的麦秸，两只手翻来倒去地编。
帽顶起了个螺旋，一圈压着一圈，越编越宽，到帽檐的时候往外撇，用指甲掐着折，折出来的边又平又齐。
嫂子编一顶草帽，拿到集上能换两斤盐。
她在炕沿底下蹲了一整个冬天，后来自己也能编了，手慢，一天只能编一顶，可编出来比嫂子的还紧实。
快三十年前的事了。
孙玉珍把掌心里的麦秸收拢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嘣响了一声，她扶着旁边的脱粒机架子缓了缓，等那股酸劲儿过去才松开手。
她把腰间的围裙解下来，抖开铺在地上，蹲回去开始往围裙上拢麦秸。
不是随便抓的，她挑着捡，太短的不要，发霉的不要，被机器绞得稀碎的不要，只捡那些一尺以上、秆子完整、没有裂口的。
打谷场上碎麦秸多得是，可够条件的不到三成。
她捡了小半个时辰，围裙上拢了满满一堆，用围裙角兜起来，四个角拧在一起，抱在怀里。
起身的时候咬着牙直起了腰，没扶东西。
抱着那兜麦秸往回走，路上经过大槐树底下，树荫已经被夕阳拉歪了，半边搭在墙上，半边拖在地上。
几个收工的妇女蹲在树底下说话，看见她抱着一围裙的东西经过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玉珍婶子，抱的啥？”
“麦秸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，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回答，又问了一句。
“拿回去烧火？”
孙玉珍没有停步，也没有回头。
“编帽子。”
身后安静了两秒，然后嗡嗡地响起来，她没听清说的什么，也不需要听清。
走到老宅院门口的时候，翠英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灶房出来，准备晾到晒架上。
她看见母亲怀里兜着的东西，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。
“娘，你捡这个做什么？烧火？”
孙玉珍进了院子，把围裙兜搁在石板地上，解开四个角，碎麦秸哗啦散开来，铺了小半块石板。
她拍了拍围裙上沾的碎屑，抬头看了翠英一眼。
“编草帽，你姥姥家的那个编法，你还记得不？”
翠英把衣裳盆搁在晒架脚底下，蹲到石板旁边，伸手翻了翻那堆麦秸。
她挑出一根长的，在指头上绕了一圈，试了试韧性。
麦秸弯到半圈的时候啪地断了。
“太脆了，直接编不了。”
她把断掉的麦秸扔回去，又翻了几根，粗细不一，长短也差着不少。
“记得是记得，可这能卖钱？”
翠英说这话的时候嘴巴凑到母亲耳朵边上，怕院墙外头有人听见。
“就算编出来了，拿到集上去，谁买？夏天刚过，家家户户地里有的是麦秸，谁还花钱买个草帽。”
孙玉珍没回答她。
她从石板旁边站起来，往灶房走。
灶膛里还有早上做饭剩的底火，她添了两把柴，把大锅里的水烧开。
水开的时候翻着白花，她用瓢舀了几瓢倒进院里那只洗衣裳用的大木盆。
热水注进去，木盆底部嗡地响了一声。
她把围裙里那堆挑好的麦秸抱过来，一把一把地塞进热水里。
麦秸碰到热水，发出刺啦一声轻响，干燥的秆子吸了水，颜色从枯黄变深，慢慢沉了下去。
有几根浮在水面上，她拿手掌按下去，又浮上来。
翠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，站在旁边看着。
孙玉珍转身去灶房角落里翻了翻，找出一块洗衣服用的搓板石，搬过来压在麦秸上头。
石头沉下去，水面漫上来，把所有麦秸都压到了水底下。
“泡一夜，明天早上捞出来，秆子就软了。”
孙玉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弯腰看了看木盆里的水面，麦秸在水底下一根根地舒展开。
翠英蹲在盆边，伸手探了探水温。
“娘，你是认真的。”
这回不是问句。
孙玉珍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多解释什么。
“灶上还有半锅水，你把衣裳晾了，别耽误。”
翠英站起来去晾衣裳，手里拧着湿衣裳往晒架上搭，目光却一直往木盆那边飘。
小芳从自留地那边回来了，裤腿上沾着泥，鞋底磕了两下门槛才进院。
她先看见了院子中间那只冒着热气的大木盆，又看见了石板上散落的几根没来得及塞进去的碎麦秸。
“娘，这是干啥？”
“编草帽。”翠英替母亲答了，手里的衣裳甩了一下，水珠溅在地上。
小芳愣了一下，蹲到木盆旁边看了看水里泡着的麦秸，又抬头看了看母亲。
孙玉珍正坐在石墩上喝水，碗里的水喝了一半，搁在膝盖上没放下。
小芳没有问能不能卖钱，也没有问编来做什么。
她转身进灶房搬了个小板凳出来，放在木盆旁边，一屁股坐下。
“娘，我跟你学。”
孙玉珍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算是应了。
翠英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去，在晒架横杆上抻平了，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小芳已经坐在那里了，手指头在水面上拨着麦秸玩儿。
她没说什么，把搓衣裳的盆搬回灶房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矮凳子，也在木盆旁边坐下了。
三个人围着一只冒热气的木盆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院里的枣树被晚风吹了一下，叶子沙沙响，有两片黄叶落在木盆的水面上，浮着不沉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透，孙玉珍就起了。
她走到院里，木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，麦秸泡了一整夜，颜色从枯黄变成了深褐色，捞出来一根捏了捏，软了，弯成一个圆也不断。
她把麦秸一把一把捞出来，沥在旁边的竹帘子上，水顺着麦秸滴在石板地上，洇出一片深色。
翠英出来的时候，她已经把竹帘子上的麦秸按长短分成了三堆。
最长的一堆够编帽顶和帽身，中等的编帽檐，最短的留着收边用。
孙玉珍搬了石墩到院子中间，坐下来，从最长的那堆里抽出六根麦秸，在掌心里拢齐了。
她把六根麦秸的根部捏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，右手开始编。
起头用的是十字交叉法，两根压两根，再两根压两根，压出一个小小的十字骨架。
然后从骨架中心开始绕，一圈一圈地往外盘，每盘一圈就添一根新麦秸进去，添的时候把新秸的头藏在编好的圈里，从外面看不见接口。
编了三圈，散了。
第三圈的时候她添秸的位置偏了，新秸和旧秸没咬住，一拽就松，整个帽顶的结构跟着歪了。
她把散掉的麦秸从手里扯下来，搁在膝盖上看了看。
手指头太干了，搓不住麦秸表面的蜡质，一使劲就打滑。
翠英端了个粗瓷碗过来，碗里是半碗温水。
“娘，沾点水再编，手太干了搓不住。”
孙玉珍接过碗，把右手的指头浸进水里泡了泡，捞出来甩了甩。
她没说谢，重新抽了六根麦秸，从头来。
这回指头上带着水气，麦秸搓在掌心里不打滑了，压扁的时候也服帖。
十字骨架打好，开始绕圈。
第一圈紧，第二圈稳，第三圈添秸的时候她停了一下，沾了沾碗里的水，然后把新秸从旧秸的第二层底下穿过去，指甲掐着压实了。
这回没散。
翠英蹲在旁边看着，小芳也搬着板凳凑过来了，两个人一左一右，盯着母亲手里那个慢慢成形的东西。
帽顶从一个铜钱大小的十字骨架开始，一圈一圈地往外长，编到碗口大的时候，孙玉珍的速度慢下来了。
不是累了，是到了弧度转折的地方。
帽顶要从平面变成弧面，这一步最难，编紧了帽顶会翘起来，编松了帽子戴上去是个锅底形，不贴头。
她把编到一半的帽顶扣在自己的拳头上，看了看弧度，又拆了半圈，重新编。
这回每绕一圈，收紧的力道比上一圈小一点点，麦秸自然地往下弯，弧面慢慢鼓出来，像半个鸡蛋壳。
小芳的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嘴里嘟囔了一声。
“和蒸馒头收口似的。”
孙玉珍没接话，手底下没停。
帽顶编完了，开始编帽身。
帽身是直上直下的一圈，连着帽顶往下延伸，高度大约两寸，刚好卡在头顶和额头之间。
这一段不难，就是重复，一圈一圈地绕，添秸、压实、绕圈、再添秸。
孙玉珍的手指头动得越来越快，到后来几乎看不清她是怎么添进去的，只看见麦秸在她指间翻了个面，就咬进了编好的辫子里。
翠英看得出了神，自己的手指头不自觉地跟着动了两下。
编到帽檐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，院子里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。
帽檐要往外撇，和帽身的编法不一样，每一圈都要比上一圈宽出一点点，宽多了帽檐耷拉，宽少了帽檐翘。
孙玉珍编了两圈帽檐，停下来把帽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