帽檐的第二圈有一个地方松了，她用指甲掐着那根麦秸往回拽了拽，拽紧了，接着往下编。
院子外面有脚步声经过，是隔壁赵家的婆娘去井边打水，扁担吱呀吱呀地响，响了一阵远了。
帽檐编到第五圈的时候，孙玉珍的手指头慢下来了。
不是手法的问题，是磨得疼了，泡过水的麦秸表面有细小的毛刺，搓久了磨皮肤，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发红，蹭掉了一层薄皮。
她把手指头在碗里沾了沾水，凉水碰到磨破的皮，刺了一下，她嘶了一声，没停，接着编。
帽檐编到第七圈，够宽了。
收边用的是最短的那堆麦秸，把帽檐最外面一圈的秸秆头一根根折回去，藏进倒数第二圈的辫子底下，用短秸缠住固定。
这一步费眼睛，每根秸秆头都得掐准了位置塞进去，塞浅了会翘出来，塞深了会把帽檐的形状顶歪。
天擦黑的时候，最后一根秸秆头被塞进了辫子底下。
孙玉珍把帽子从手里翻过来，扣在膝盖上，用手掌压了压帽檐。
帽檐有点歪，左边比右边宽出小半寸，帽顶的弧度也不够圆，偏了一点。
但整体成型了。
一顶草帽，麦秸编的，深褐色，带着泡过水以后的潮气，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光。
小芳伸手摸了摸帽檐，指头顺着编好的辫子纹路划过去，一圈一圈的，密密实实。
“娘，真编出来了。”
翠英也伸了手，在帽顶上按了按，结构是紧的，按下去有弹性，松手就弹回来。
孙玉珍把帽子从膝盖上拿起来，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帽子内侧。
有两个地方的接口露出了一点秸秆头，她拿指甲掐着按下去，按了两回才服帖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院墙那边，墙上有一颗以前挂镰刀的铁钉子，她把草帽挂了上去。
草帽在墙上晃了两下，帽檐朝下，帽顶朝上，被晚风吹得微微转了个方向。
“明天赶集，翠英跟我去一趟。”
翠英愣了一下。
“带草帽去？就一顶？”
“先看看。”
孙玉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没有多解释。
院门口传来脚步声，王桂花从大房那边过来了，手里端着一盆洗脚水，准备倒在院墙外头的排水沟里。
她经过老宅院门口的时候，余光扫到了墙上挂着的那个东西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端着盆走进来两步，歪着头看了看。
“这什么？草帽？”
她放下洗脚盆，走到墙根底下，伸手把草帽从钉子上摘下来翻了翻。
帽檐的歪斜她看见了，帽顶的不圆她也看见了，嘴角撇了一下。
“就这？拿到集上去？能卖几个钱？”
她把草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又扣回钉子上，扣的时候手劲大了点，钉子上的铁锈蹭掉了一块，落在墙根的土里。
“供销社里卖的那种草帽，人家用的是麦秸辫子机编的，又齐整又结实，一顶三毛五，你这个手编的，歪歪扭扭，谁掏钱买。”
小芳张嘴想回一句，翠英在旁边拽了她的袖子一下。
孙玉珍坐在石墩上，碗里剩的半口水端起来喝了，把碗搁在石墩旁边。
“大媳妇。”
王桂花正弯腰去端她的洗脚盆，听见婆婆叫她，手停了一下。
“供销社的草帽三毛五，那是公家定的价，用的是机器和统购的秸秆。”
孙玉珍的声音不急，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。
“我用的是打谷场上没人要的碎麦秸，不花钱，编出来一顶哪怕只卖两毛，也是白赚的。”
王桂花的嘴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没想好怎么说。
“再说了。”
孙玉珍站起来，走到墙边把草帽取下来，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供销社那个草帽，你去买过没有？”
王桂花被问住了。
她当然买过，去年夏天刘建国下地嫌晒，她去供销社花三毛五买了一顶，戴了不到一个月，帽檐就散了，拿回来用线缝了一圈才凑合着又戴了半季。
她没吭声，可脸上的表情已经回答了。
孙玉珍把草帽重新挂回钉子上。
“明天赶集你要是不忙，跟着去看看也行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，可王桂花的脸一下子挂不住了。
跟着去看看，看什么？看婆婆的笑话？还是看婆婆卖出去自己打自己的脸？
她端起洗脚盆，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，溅在脚面上。
“我明天有事。”
说完端着盆走了，脚步比来的时候快。
院门口的脚步声远了，小芳才把憋了半天的话放出来。
“大嫂那张嘴，什么时候说过一句中听的。”
孙玉珍没接这个话。
她走到木盆旁边，弯腰看了看盆里还剩的半盆水，水面上飘着几根没捞干净的碎麦秸。
“明天赶集之前，再去打谷场捡一趟，要长的，别要短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对翠英和小芳两个人说的。
翠英点了点头。
小芳把板凳搬回灶房门口，经过墙边的时候抬手碰了碰挂在钉子上的草帽，帽檐硬了一点，麦秸开始收水变干，摸上去糙糙的，有点扎手。
她没有收回手，指头顺着帽檐的纹路转了一圈。
歪是歪了点，可一圈一圈的辫子纹路压得瓷实，指甲抠都抠不动。
夜里风起来了，院墙上那顶草帽被风吹得晃了几下，帽檐朝着月亮的方向翘起来一点，像是有人正戴着它仰头看天。
灶房的窗户纸透出一星煤油灯的光，是小芳在里头洗碗。
水声叮叮咚咚的，混着外头的虫叫和远处谁家拴的狗翻了个身碰响链子的动静。
翠英坐在西屋炕沿上，借着从堂屋门缝漏进来的那点灯光，把今天看母亲编帽子的手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十字骨架，两根压两根，绕圈，添秸，压实。
她的手指头在被子上比划了两下，比划到添秸那一步，停了。
她没看清母亲是从哪一层底下穿进去的。
明天得再看一遍。
堂屋那边传来孙玉珍的脚步声，从木箱旁边走到炕沿，炕板嘎吱响了一声，是躺下了。
然后是一小阵翻身的动静，被褥窸窸窣窣地响。
翠英的手从被子上收回来，搁在肚子上。
她看着屋顶的椽子，黑漆漆的看不清，只有一道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落在墙上。
四十岁。
母亲梦里说的那个数字又冒出来了，她把它按下去，按了两回，按不住。
可今天晚上，那个数字旁边多了一样东西。
墙上挂着的那顶草帽，歪歪的帽檐，密密的辫子纹路，还有母亲被麦秸磨红的指头。
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。
粮缸钥匙不在了。
前天夜里她把钥匙塞到母亲那边去了，现在枕头底下空空的，手指头摸了一圈，只摸到一粒硌手的碎布扣子。
她把扣子攥在手心里，闭上了眼。
三娃在西屋里翻了个身，胳膊搭在二妞脖子上，二妞嘟囔了一声把他的胳膊推开了。
翠英睁开眼，把三娃的胳膊搬回去，掖了被角。
她的手在黑暗里停了一下，然后伸出去，握住了二妞的手。
二妞的手小小的，热热的，五根指头在睡梦里蜷着，被她一握，回握了一下。
翠英没有松开。
院墙上那顶草帽在风里又晃了一下，钉子上蹭掉铁锈的地方，露出一小截亮色的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