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透亮，堂屋的木门被孙玉珍从里头拉开，门轴吱呀一声，惊起了檐下那只刚落脚的麻雀。
桌子上摆着两样东西。
一顶草帽，帽檐左边比右边宽出小半寸，帽顶的弧度还偏着。
旁边一把泡好的麦秸，深褐色，搭在一块湿布上头，水气把桌面洇出一圈深痕。
孙玉珍搬了石墩坐到桌边，把麦秸抽出六根，在掌心里拢齐了，左手拇指食指一捏，右手就开始编。
她没抬头。
“都过来，站门口也行，坐炕沿也行，我说个事。”
小芳最先进来的，端着半瓢水搁在桌角。
翠英跟在后头，围裙上还沾着灶灰。
刘建国蹲在门槛外头，烟杆已经点上了，烟雾贴着门框往里飘。
王桂花从大房那边过来，手里拎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底，麻线绕在手腕上，进门先扫了一眼桌上那顶草帽，嘴角就往下坠了坠。
赵翠莲来得最晚，坐在门槛另一头，膝盖上摊着一小把蒜，手里剥着，蒜皮往地上吹。
人齐了。
孙玉珍手里那圈麦秸绕完一圈，添了根新的，指甲掐着压实了，才开口。
“从今天起，我和翠英、小芳编草帽，赶集去卖。”
麦秸在她指间翻了个面，咬进编好的辫子里。
“谁想跟着干，就坐下来学，一天学不会学两天。不想干的，我也不勉强，各人还照原样上工记工分。”
她说完这话，手底下没停，又绕了一圈。
“就这个事，说给你们听一声。”
王桂花手里那只鞋底停住了。
她把麻线从手腕上抖下来，鞋底往桌上一搭，声音先起来了。
“娘，你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？”
她往前走了半步，又不敢太近，站在离桌子三尺远的地方。
“咱刘家又不是过不下去了。家里两个壮劳力，工分年年是村里头一档的，粮食够吃，柴火够烧。”
“你让儿媳妇去集上卖草帽，蹲在地上跟人讨价还价，一毛两毛地磨。”
“这话传出去，我娘家人怎么看我？”
她越说越顺，脖子上的筋都出来了。
“我娘家嫂子上回来还问我，说桂花你嫁的这家日子过得体面。我怎么说？我说我婆婆带着两个闺女去赶集卖草帽？”
赵翠莲手里的蒜剥完一颗，指甲掐着掰开，慢悠悠地接了一句。
“大嫂说得也是。”
她没看孙玉珍，眼睛盯着手里的蒜。
“娘，咱家不缺那几个钱。编一天草帽能挣几个？两毛三毛的。”
“再说那集上什么人都有，卖老鼠药的，收破烂的，还有那些个不三不四的贩子。”
蒜皮从她指头缝里落下去，飘在门槛的水渍上。
“跟那些人挤在一块儿，掉价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来，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小芳的脸红了，嘴刚张开。
孙玉珍手里的麦秸绕过去，压住了她要出口的话。
刘建国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两下，烟灰散了。
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他说的是王桂花，头也没转过来。
王桂花等的就是这一句，脖子一梗，转头冲丈夫去了。
“我少说两句？”
她两步跨到门槛边上，鞋底也不管了，撂在桌上。
“刘建国，你娘要把这家底折腾光了，你还让我少说？”
“上回她把粮缸钥匙拿走，我一个字没敢吭。这回又要去赶集卖草帽，下回是不是要把咱家那口铁锅拎去换钱？”
“你是不是哑巴了？你娘说什么你都行，我说一句就是多话？”
刘建国的烟杆停在膝盖上，手背上的青筋绷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看媳妇，也没看他娘，眼睛盯着院里那口木盆，盆里还剩半盆昨夜的水。
孙玉珍的手一直没停。
一圈编完，换了一根新的麦秸，指头在旁边那碗水里沾了沾，才把新秸从旧秸第二层底下穿过去。
“桂花。”
她抬头了。
“你说说，这个家谁当家？”
王桂花的嘴张开，又合上。
她的眼睛往刘建国那边扫了一下，刘建国还盯着那口木盆。
再往赵翠莲那边扫，赵翠莲低着头剥蒜。
“我……”
嘴张了两回，一句整话没出来。
赵翠莲把蒜往簸箩里一搁，站起来了。
“娘，我们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她往堂屋里走了两步，扯出一个笑来。
“我们就是觉得，您这个年纪了，编草帽费眼睛，还要来回赶集走那十几里路，身子骨受不住。做小辈的，心里头不落忍……”
孙玉珍把编了一半的草帽往桌上一放。
麦秸的头还散着，像半个没合口的碗。
她抬起头来。
“我还没死呢。”
这五个字说得不重，可赵翠莲那半截话就断在了喉咙里。
“这个家，还轮不到你们两个替我做主。”
她把桌上那顶编好的草帽拿起来，翻过来，扣在膝盖上。
“草帽是我编的，麦秸是我一根一根从打谷场捡回来的，没花队里一分钱，也没占你们的工分。”
“卖出去的钱，是我的。”
她手指头顺着帽檐的纹路划了一圈。
“你们要是觉得丢人，以后赶集不用跟着去，我也不叫你们。挣了钱，也别眼红。”
王桂花的脸一下涨得通红，从脖子根红到耳朵。
她伸手把桌上那只鞋底抓起来，又往桌上一拍。
麻线甩起来，缠在草帽的帽檐上。
“行！娘说了算！”
她的声音尖了。
“那以后老宅的事，我们大房不管了！粮缸我们不问，自留地我们不下，草帽我们更不碰！您挣多少是您的，我们一个铜板不伸手！”
赵翠莲站在旁边，看了看王桂花，又看了看孙玉珍。
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“二房也不管了。”
声音比王桂花低一半，但还是说出来了。
孙玉珍点了一下头。
就点了一下。
她把缠在帽檐上那根麻线捻下来，搁在桌角。
“好。”
“这话是你们自己说的，今天堂屋里三个儿媳一个儿子都在，赵翠莲你也听见了。”
她把草帽重新拿回手里。
“从今天起，老宅的草帽生意跟你们大房二房没关系。”
“挣了钱，你们别伸手。”
“赔了本，你们也别站在院门口笑话。”
刘建国把烟杆在门槛上狠磕了一下，烟头掉在地上，他用脚碾了碾，站起来了。
“娘，我没说不管。”
他进了堂屋，站在离桌子两步远的地方，手垂在裤缝边上。
“桂花她嘴上没把门的，说的不算。麦秸要泡水，天天挑水费劲，我早上上工前给挑两担回来。”
王桂花在旁边瞪他，他没看。
西厢那边门帘一响，刘建军从二房屋里出来了，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啃完的窝头，站在堂屋门口。
“娘，我也没说不管。”
他咽了口窝头。
“赶集那天要是挑担子，我送你们到岔路口。集上人多，你们娘几个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孙玉珍把话截了。
“你们俩上工去，误了工分我可不给你们补。”
她手里的麦秸又绕上了。
“你们管不管，都行。”
她的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活儿。
“但有一句话我今天说在明处，屋里五个人都听着。”
指头在碗里沾了沾水，把一根新秸穿进去，掐紧了。
“以后谁再在背后给我使绊子，别怪我翻脸不认人。”
“我这人，年轻时候脾气不好，后来收了二十年。”
麦秸压下去，咔地一声轻响。
“现在不想收了。”
堂屋里没人说话。
王桂花的鞋底捏在手里，麻线垂到地上，她自己都没觉出来。
赵翠莲已经退回门槛那边去了，簸箩里那把蒜没剥完，她也没再蹲下去。
孙玉珍编完了最后半圈帽身，把草帽从手里翻过来看了看，搁到桌上，和昨天那顶并排放着。
一顶歪，一顶还没成形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院里那口木盆旁边，弯腰把剩下的麦秸一根根捞出来，沥在竹帘子上。
“翠英，小芳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吃了饭，跟我去打谷场再捡一趟。今天要长的，昨天那些短的编不了帽檐。”
翠英应了一声，手在围裙上擦干了，转身去灶房。
小芳把桌上那顶歪帽子拿起来，扣在自己头上，帽檐压到眉毛上头，有点大。
她没摘。
王桂花从她身边过的时候，眼睛在那顶帽子上停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她端着自己那只鞋底出了院门，脚步很快，走到墙根底下的时候，手伸过去扶了一把墙。
墙上那颗挂镰刀的铁钉子空着，昨天蹭掉铁锈的地方，露出来的那截亮铁在太阳底下白了一下。
她的手在那颗钉子上顶了一下，钉子往墙里进去半分。
手收回来，在围裙上蹭了两遍。
正午的日头毒起来的时候，打谷场上只剩孙玉珍娘三个，一个个弯着腰在碎麦秸里翻。
小芳捡着捡着停下了，直起腰来往村东头看。
“娘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陈来福蹲在那边草垛后头，半个时辰了，一直看着咱们这边。”
孙玉珍没有抬头，手里那把麦秸捏了捏，抽出三根短的扔回去。
“看就看。”
她把围裙兜往上提了提。
“他要是只看，就不用管他。”
小芳还想说什么，村口那条土路上响起了自行车铃。
铃声脆得扎耳朵，隔着半个场子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一辆二八大杠从坡上下来，车后架上绑着个鼓鼓的帆布包，骑车的人一只脚撑地停住了，冲打谷场这边喊了一嗓子。
“孙玉珍在不在？公社供销社的，找编草帽的人！”
孙玉珍手里那把麦秸，掉了两根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