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号，天还没亮透，小芳就起来了。
蓝布褂子是翠英熬了两个晚上赶出来的，领口压得平平整整，扣子是从孙玉珍一件旧褂子上拆下来的，擦得发亮。
小芳把褂子穿上，站在水缸前照了照，又解开辫梢，把那根磨毛了的头绳换成一根新的红头绳。
头绳是翠英昨天从供销社捎回来的，花了两分钱。
布包挎在肩上，里头装着那封信，两个玉米面饼子，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咸菜疙瘩。
翠英从灶房出来，伸手替她把后领翻出来的一角掖回去。
“真不用我跟着？”
“不用。”小芳把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，“李姐今天去县里进货，坐的也是早班车，我跟着她走，丢不了。”
“娘说了路费她出。”
“两个人来回的车票，够娘称好几斤盐了。”小芳看着她，“姐你在家，还能多编两顶帽子。”
翠英没再争，转头去看孙玉珍。
孙玉珍从里屋出来，手里攥着一卷票子，外头缠了根线。
她没说话，拉过小芳的布包，翻出里层那个缝死了三边的夹层，把钱塞进去，又用手指把口子捏了捏。
“三块钱，卖草帽攒的。”
小芳的手按上布包，隔着布摸到了那一小卷。
“娘，用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用不了就带回来。”孙玉珍拍了拍布包，“路上别省，饿了就在国营饭店吃碗面，误了回来的车，就跟着你李姐住一宿，别舍不得那几毛钱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一句。
“面试完了就回来，别在县城乱逛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小芳往院门外走，孙玉珍和翠英送到门口。
土路上还有露水，小芳走出十几步，又回过头。
孙玉珍站在门框边上，抬手摆了摆，嘴动了一下，到底没出声。
“路上小心！”翠英喊了一声。
小芳举起胳膊挥了挥，红头绳在辫梢上一甩，拐上了通往公社的大路。
孙玉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等到连红头绳都看不见了，才转身回院。
院里，大房的门开了半扇。
刘建国天不亮就扛锄头上工去了，这会儿王桂花坐在门里的小板凳上，脚边搁着一个包袱，鞋已经换上了，人却没动。
孙玉珍从大房门前走过，没朝里看。
翠英去西屋，把昨晚泡在大盆里的麦秸一把一把捞出来，搭在竹竿上沥水。
捞到第三把时，她的手停在了麦秸捆上。
最上面搁着一截编了一半的麦秸辫子，收口歪歪扭扭，秸秆已经半干，用的就是这盆里的麦秸。
娘编的辫子收口是齐的，这截不是娘的手艺。
她想起天没亮那会儿，大哥出门前在西屋门口停过一下，门轴吱了一声。
翠英捏着那截辫子走出西屋，递到孙玉珍面前。
孙玉珍坐在石墩上，目光从辫子上挪到大房半开的门缝。
“放回去。”
“娘？”
“放回去，就搁原处。”
翠英抿着嘴，把辫子送回了麦秸捆上。
大房门里，王桂花的身子往门后缩了缩。
石墩边上摆着一小捆沥好水的麦秸，孙玉珍抽出几根，在膝盖上压平，手指一绕一压，辫子就一节一节长出来。
翠英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，也在编，编得比她慢，时不时要停下来拆了重来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日头从院墙这头挪到了那头，翠英抬头看了三回天，孙玉珍一回也没抬。
晌午刚过，村口传来自行车的铃声。
那时候村里有自行车的人家没几户，铃一响，好几家的狗都跟着叫起来。
推车的是个外村人，一路走一路打听。
“老乡，刘家老宅是哪家？编草帽的那个孙婶子。”
给他指路的是隔壁的二婶，指完了还不走，跟在后头看热闹。
那人找到院门口，把自行车支在墙根，扶正了车后架上捆着的布包，才抬手敲门框。
“孙婶子在家吗？”
孙玉珍放下手里的辫子，站起来。
来人五十来岁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，笔帽上的漆磨掉了一块。
“我姓赵，赵德柱。”他先把话说在前头，“早些年在公社供销社管采购，前年调到县日杂公司，还是跑收购这一摊。”
孙玉珍没请他进门，也没赶他走。
“赵同志找我什么事？”
赵德柱转身解开车后架上的布包，从里头掏出一顶草帽，双手递过来。
“这帽子是你编的吧？”
孙玉珍接过草帽，翻过来看帽檐的收口。
边沿扎得齐整，帽顶那一圈压线，是她这回赶集才改的新编法。
“上个集我在镇上碰见一个戴它的社员，看着周正，就花钱从他头上买下来了。”赵德柱笑了一下，“戴了半个月，风吹日晒的，一根秸秆都没翘，我这才打听过来，问了好几个人，才找到你们村。”
跟在后头的二婶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。
孙玉珍把草帽还给他。
“是我编的。”
她没急着问要多少，先问了另一句。
“赵同志，你收这个，是公家收，还是你自个儿倒腾？”
赵德柱愣了一下，随后点点头，从中山装内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开给她看。
本子第一页盖着县日杂公司的红章，下头记着好几个大队交售副业产品的数目。
“公家收，走副业收购的路子，交货开条子。”他把本子收回去，“婶子你放心，这事要是不正经，我也不敢推着车满村打听。”
孙玉珍这才开口。
“你要多少？”
“先订二十顶。”赵德柱伸出两根手指，“下个月五号之前交货，还按集上的价，五毛一顶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，数出五张一块的，摊在手心里。
“这是定金，五块，交货的时候再付剩下的五块。”
院门口的二婶“哎呀”了一声。
翠英站在孙玉珍身后，眼睛落在那五张票子上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
孙玉珍没接钱，心里先算日子。
今天十五号，到下个月五号，满打满算二十天，还得扣掉后天赶集的那十六顶。
她两天就能赶出十二顶，翠英再搭把手，二十顶不难，难的是集上那份也不能断。
“行。”她把钱接过来，“五号你来取。”
赵德柱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，撕下半页递给她，上头写着二十顶，定金五元，底下签着他的名字。
“痛快。”他把车撑子踢起来，又停住了。
“还有个事，婶子你听一耳朵。”
他扶着车把，下巴朝竹竿上沥水的麦秸点了点。
“县城那边，眼下有外贸的口子专门收手工编织品，草帽，草鞋，草垫子都收。你们要是能编，以后可以长期供。”
说完他推车出了院门，车铃响了两声，往村西头去了，路上又拦住一个人打听什么。
二婶跟着他跑了几步，回头冲院里喊。
“孙嫂子，你这可发了啊！”
孙玉珍没接这个话，抬手把院门掩上了。
翠英攥着那五块钱，攥得票子起了褶，手有点抖。
“娘，二十顶，还有集上的十六顶，咱俩编得过来吗？”
孙玉珍从她手里把钱抽出来，抚平了，一张一张叠好。
“编得过来。”
她转身进屋，把钱和那半页纸条一起塞进床头木箱的最底下，压在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。
“你白天挣工分，晚上编两顶，我白天在家编，一天五六顶没问题。”
她把箱盖扣上，又落了锁。
“小芳回来，也能搭把手。”
翠英站在门口，搓着手指上的麦秸屑，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，又被她抿了回去。
大房的窗户纸上，破着一个手指头大小的洞。
赵德柱进门，掏草帽，数钱，推车离开，王桂花隔着那个洞，全看在了眼里。
五块钱，五张票子，一张一张落在孙玉珍手心里。
她从窗户边缩回来，坐到床沿上，半天没动。
脚边那个包袱，还是早上系好的样子。
过了好一阵，她弯腰拎起包袱，推开房门往院外走，经过西屋门口时，伸手从麦秸捆上拿走了那截编了一半的辫子，塞进了袖筒里。
翠英正好从灶房出来。
“大嫂，出门啊？”
“回娘家。”
王桂花头也没回，出了院门，拐上了村西头那条路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院门被推开了。
小芳进门时，布包的带子斜在肩上，褂子后背汗湿了一片，红头绳还是早上那样系着。
孙玉珍坐在石墩上，手里正在编今天接下的第一顶订货草帽，帽身已经收好，只差最后一圈帽檐。
小芳把布包往石墩边的小桌上一放，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。
“娘，面试过了。”
孙玉珍手里那根秸秆绕错了一道，她低下头拆开，重新压了进去。
“厂里劳资科的科长当场说的，下个月去厂里报到。”
翠英从灶房冲出来，手上的面粉都没来得及擦，一把抓住小芳的胳膊。
“真过了？”
“真过了！”
孙玉珍把最后一根秸秆压进帽檐，收了口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她把草帽举起来，对着天光照了照。
“那咱娘仨的草帽，得赶在你走之前编完。”
小芳点头，伸手去拿桌上的麦秸，拿到一半，又想起什么，转过身来。
“娘，我下车的时候在公社路口，看见大嫂了。”
翠英抓着她胳膊的手松开了。
“她跟一个推自行车的人站在路边说话，那人穿着中山装，口袋里别着钢笔。”
小芳比画了一下。
“大嫂手里还攥着一截麦秸辫子，一个劲往那人手里塞。”
翠英扭过头，西屋门口那捆麦秸的最上头，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