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芳话音刚落，翠英一把扯下围裙，抬脚就要往外走。
孙玉珍伸手拦住她胳膊，把人拽了回来。
“路口到家走一个多钟头，你现在去，人早散了。”
翠英急得脸红，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。
孙玉珍没看她，转过头盯着小芳。
“两个人说了多久？”
小芳歪着头想了想，伸出两根手指头，又缩回去一根。
“没多久，就几句话的工夫。”
“那人把辫子收下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小芳说得很肯定，又补了一句，“那人把辫子推回去了，大嫂又往人家车筐里塞，那人就推着车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挠了挠头皮，小声改口：“好像不是推着走的，好像是骑上去的，我离得远没看太清。”
孙玉珍没再追问。
她低下头，把手里那顶订货草帽的帽檐最后一道收口压紧，指甲沿着麦秸辫子边沿划了一遍，收口平平整整，没有一根翘出来。
翠英站在旁边，围裙攥成一团，脸上的急劲还没下去。
“娘，那大嫂她到底想干啥？”
孙玉珍把编好的帽子翻过来看了看底，搁到身边摞好的那一沓上面。
“等她回来再说。”
刘建国收工进院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半边。
他肩上扛着锄头，一脚踩进门槛，锄头往墙根一靠，还没站稳，孙玉珍就从西屋门口叫他。
“建国，你进来。”
刘建国看了她一眼，没问什么，跟着进了西屋。
屋里光线不好，靠墙码着几捆麦秸，中间空出一块，原先塞得满满的，现在缺了一捆的位置，露出后面的土墙皮。
孙玉珍指了指那块空处。
“你媳妇拿着那截辫子，去公社路口找赵同志了。”
刘建国张了张嘴，喉咙滚了一下，像是想说“她不会”。
可那个字没出来。
他盯着麦秸捆中间空出来的那道缝，目光定了两秒，把嘴闭上了。
孙玉珍也没等他接话，语气平平的。
“我不骂她，也不叫你去求情，你自己去村西头，把人接回来。”
刘建国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，沾了一层黄泥，泥里嵌着半截麦秸茬子。
过了好一阵，他才嗯了一声，转身出了屋。
他刚走到院门口，二房的窗户先响了。
赵翠莲半个身子探出来，胳膊肘撑在窗台上，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劲儿。
“大嫂这是想截娘的单子吧？”
声音不大，但院子就这么点地方，谁都听得见。
屋里头刘建军骂了一声：“少说两句行不行。”
骂完，他自己的脸却凑到了赵翠莲旁边，眼睛越过她的肩头往院里瞟。
刘建国在院门口站住了。
他回过头，冲二房窗口吼了一嗓子：“关你们什么事！”
吼完，他的脚钉在门槛上，没有迈出去。
院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风把西屋门口晾着的麦秸吹得沙沙响。
刘建国低着头，两只手攥着裤腿两侧，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最后他松开手，一步跨出了门槛。
没等他走到村西头，王桂花自己回来了。
她手里空着，包袱皮挎在左胳膊弯上，叠得整整齐齐，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脸色发灰，不是气的那种红，是被人当面驳了之后又走了一路土道闷出来的那种。
她一进院门就看见刘建国站在影壁后头，两口子对了一眼，谁也没先开口。
王桂花低头从他身边过去，走了两步站住了。
“赵同志不要。”
这四个字说得很快，像是攒了一路，到家门口兜不住了。
院子里几双眼睛全盯过来。
翠英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，手上还攥着烧火棍。
孙玉珍坐在西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没动。
王桂花咽了口唾沫，又憋出一句。
“辫子让陈保管拿走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院里的动静全停了。
翠英的烧火棍顿在半空。
刘建国拧过身子看她，眉头挤在一处。
“哪个陈保管？”
“场院的，陈来福。”
王桂花说到这里，声音矮了下去。
她开始往外倒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拐到那个人身上。
当时陈来福赶着队里的大车，在公社路口等着拉化肥，就停在供销社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她跟赵德柱说话的时候，陈来福坐在车辕上，手里捏着鞭杆，一声没吭。
等赵德柱把辫子推回来，她又塞了一次，赵德柱还是不收，骑上车走了。
她正弯腰捡掉在地上那截辫子，陈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，走过来一把捡了起来。
“他说什么？”孙玉珍开口了，声音不高。
王桂花抿了抿嘴。
“他说，这麦秸看着眼熟，他拿去给队长瞧瞧。”
说完她自己也觉出不对了，往刘建国那边看了一眼，刘建国没看她。
更要命的是，王桂花为了让赵德柱信她有货源，还把孙玉珍收了五块定金的事喊了出来。
那会儿陈来福就在三步远的地方站着。
孙玉珍没有接“陈保管”这个话头。
她坐在板凳上，膝盖上摊着一顶编了一半的帽子，手指头还搭在麦秸辫上，没收回来。
“你跟赵同志报的价是多少？”
王桂花站在院子中间，脚下是踩碎的干泥块。
她没立刻答，嘴动了一下，又闭上了。
“我问你报的价。”
“四毛。”
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孙玉珍点了点头，不是赞同的那种，是“我知道了”的那种。
“他怎么回你的？”
王桂花的手指头绞着包袱皮的带子，绞了两圈，松开，又绞上。
“赵同志捏着辫子收口看了看，说歪一道就是退货，公家收购不要这个。”
孙玉珍从身边的麻袋里抽出一顶帽子，是她自己编的，帽檐收口齐齐整整，辫子压得一道挨着一道，看不见缝隙。
她把帽子搁在石墩上，旁边就是王桂花那截被退回来的辫子——收口歪着，尾巴散着，有的翘边，有的松了半圈。
两样东西并排摆着，不用说哪个好哪个差，眼睛长在脑袋上的人都看得出来。
王桂花盯着石墩上那两样东西。
“我那是没编熟。”
孙玉珍没理这句话。
“想编，就在院里跟着编。”
她指了指石墩旁边空着的那把小马扎。
“编一顶，我验一顶，合格的按四毛算给你们大房。”
王桂花的眼珠子动了一下。
四毛一顶。
她跑了一趟公社路口，让人退了货，丢了脸，就是冲着这个数去的。
现在这个数摆在她面前了。
“不合格的拆了重编。”孙玉珍接着说，语气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，“你拿走的那捆麦秸，按柴草价，从头一顶的工钱里扣。”
王桂花的脸一下绷紧了。
她往刘建国那边看了一眼。
刘建国站在影壁旁边，两手垂在身侧，嘴抿得紧紧的，一个字没说。
没有帮腔，没有打圆场，连个台阶都没有。
王桂花的手从包袱带子上松开，又攥紧，指节一个一个地捏着。
她想走。
可四毛一顶的活，村里哪儿找去？
队上的工分一天才值一毛多。
她站在院子中间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最后她把包袱从胳膊上取下来，搁在了石墩边上。
二房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。
屋里头，刘建军背靠着床沿坐着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大嫂这事不算完。”
赵翠莲正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码，手上没停。
“完不完的，关咱什么事。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刘建军往窗户那边瞥了一眼，确认关严实了才接着说，“陈来福管着场院的麦秸垛，他要是说咱家麦秸是从场院拿的，那就不是家里吵两句嘴的事了，那是占集体财产。”
赵翠莲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，但身子往床边挪了挪，伸手把脚底下那盆择好的豆角往床底推了推。
她家也在院里晒着东西呢。
刘建军看见了她这个动作，没吭声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刘建国从兜里掏出两毛钱，放在石墩上。
“那捆麦秸，我先赔了。”
两枚一毛的硬币叠在一起，搁在石墩凹下去的那个坑里，没滚。
孙玉珍看了一眼，伸手把钱拿起来，揣进围裙兜里。
没推，没客气，也没说“算了”。
钱就是钱，拿走的东西就是拿走的东西。
王桂花站在一旁，眼睛盯着那两枚硬币从石墩上消失在围裙兜里，嘴唇抖了一下，没有抢。
她转身进了灶房，拎了把小板凳出来，搁在西屋门口的泥地上，坐下了。
翠英端了半盆泡好的麦秸过来，放在她脚边。
王桂花从盆里捞起一把麦秸，甩了甩水，开始编。
三股辫，一压一绕，头两下还行，到第三下就歪了。
她拆开，重新捋，又编了五六下，收口的地方又松了。
她咬着嘴唇把辫子拆到根上，手指头被湿麦秸勒出一道红印子，捏着秸秆一股一股地重新理。
旁边没人教她。
孙玉珍已经进屋了。
天擦黑的时候，二婶端着搪瓷盆去井台打水。
回来的路上，她拐进了隔壁王家院子，盆往井台沿上一搁，水洒出来溅了一裤脚，她也顾不上。
“你们听说没有？孙嫂子收了县里五块钱定金，做草帽的活，她家大房媳妇想拿四毛钱去公社路口截单子，结果叫人家退回来了。”
王家婆娘正蹲在地上刷锅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五块？”
“五块！县里采购站的人亲自送来的。”
消息在井台边上传开了，走的时候步子都慢了半拍，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老宅院那边瞟。
有个扎着蓝头巾的媳妇洗完衣裳，端着盆拦住翠英。
“翠英，你娘那个草帽，还教不教人编？”
夜里，院子安静下来了。
王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板凳回屋去了，门口地上留着几根编坏拆散的碎麦秸。
孙玉珍坐在床沿上，没点灯，就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，手指搭在膝盖上，一下一下地叩着。
自留地收的那点麦秸，编完赵德柱订的二十顶就见底了。
集上答应供的那十六顶还缺一截料。
往年缺了，就去场院拣碎麦秸，脱粒剩下的碎茬子没人要，随便拣。
可场院的钥匙在陈来福手里。
她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，场院的方向黑沉沉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第二天天不亮，翠英挎着柳条筐出了门。
往年这时节麦秸不够用，她都去场院拣脱粒剩的碎茬子，今天也是一样。
她顺着田埂走了一刻钟，绕过晒谷场的矮墙，到了场院门口。
麦秸垛还是老样子，两人多高，垛顶盖着一层旧草帘。
但垛外面多了一圈草绳。
绳子是新系的，一圈一圈地绕着垛底拉了一遍，绳头拴在旁边一根木桩上，打了个死结。
陈来福坐在垛前的石磙上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两腿岔开，手里转着一截东西。
翠英站在三步开外，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那是王桂花编坏的那截麦秸辫子，收口歪着，尾巴散着，在陈来福指尖一圈一圈地转。
他没起身。
只抬了抬下巴，看着翠英手里的空筐。
“从今天起，场院的麦秸，一根也不许往家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