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英把空筐往门槛边一搁，筐底磕在砖上，闷响了一声。
“陈来福把麦秸垛拦了，新绳子，绕了一圈又一圈，打的死结。”
她喘了口气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那截辫子也在他手上，搁指头上转着玩呢。”
孙玉珍蹲在西屋门口，两只手还泡在盆里，麦秸浸着水，一股青涩的潮气往上冒。
她把手抽出来，在围裙上擦了两把，站起身，膝盖咔吧响了一下。
没问怎么拦的，也没问说了什么话。
拿起翠英搁在门槛边的空筐，挎到自己胳膊上，往院门外走。
翠英愣了一拍，赶紧跟上来。
“娘，你去干啥？”
“看看。”
翠英跟在后头，嘴里没停。
“他凭什么拦？那些碎茬子年年都没人要，烂在场院里沤成灰，谁拣过他管过？今年倒拿根绳子拦上了，他当他是谁？”
孙玉珍没接她的话，脚步不快不慢，顺着田埂往场院方向走。
早上的日头刚从东边挂起来，地里的露水还没干透，田埂上的泥巴粘脚，走一步带起一坨。
到场院的时候，上工的社员正在集合。
男的扛着锄头，女的挎着粪筐，三三两两站在晒谷场边上等队长分活。
孙玉珍一出现，好几个人的目光就黏了过来。
昨天赵德柱上门的事，井台边传了一整晚，这会儿全村没几个不知道的。
麦秸垛还是那么高，两人多高的垛子，顶上盖着旧草帘，草帘边角耷拉下来，被风吹得一掀一掀。
垛底下多了一圈草绳，新的，颜色还发黄，一道一道绕着垛根拉了一整圈，绳头拴在旁边一根木桩上，结打了两道。
陈来福坐在垛前的石磙上，没起身。
那截编坏的麦秸辫子还在他手里，一圈一圈地绕着指头转。
孙玉珍站在草绳外头，把空筐从胳膊上取下来，搁在脚边。
“陈保管。”
陈来福抬了抬眼皮，手里的辫子没停。
“孙嫂子，今天来得早。”
“场院的碎麦秸，往年各家都能拣回去烧火，队里从没禁过。”
孙玉珍说话不急，就跟在灶房分菜时跟翠英交代几点生火一样。
“今年怎么不行了？”
陈来福把那截辫子从指头上褪下来，搭在膝盖上，拍了拍。
“往年是烧火，你拿去不是烧火。”
他的语气慢悠悠的，像是早就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。
“你拿去编帽子，编了帽子拿去卖钱，拿集体的东西换钱，那叫占集体的便宜。”
旁边几个等着分活的妇女互相看了一眼，没人插嘴。
孙玉珍点了点头。
“那往年各家拣去烧火的，是不是也得算？”
陈来福膝盖上的辫子被他攥紧了一点。
“烧火是烧火，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？”孙玉珍看着他，“拣回去都是自己用，有人烧了灶，有人垫了鸡窝，有人糊了墙，我编了帽子自家戴，也是自己用的东西。”
陈来福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，想接话。
“自家戴跟拿去卖能一样吗？”
“赵同志是公家采购，队上开条子走账，又不是我挑到黑市去的。”孙玉珍的语气还是那样，不高不低，“陈保管要觉得不合规矩，叫队长来说，队长说不让拣，我一根也不拣。”
这话把陈来福架住了。
他往旁边扫了一眼，晒谷场边上站着十来个人，都支着耳朵听，有几个妇女已经往这边挪了两步。
叫队长来，等于承认这事他自己做不了主。
不叫，这话就悬在这儿，全村人看着。
翠英站在孙玉珍身后，两只手攥在一起，一副随时要开口骂人的样子。
孙玉珍没给她机会。
“陈保管，你说的道理我听见了。”
她弯腰把空筐拎起来，重新挎到胳膊上。
“家里分的柴草够编，场院的我不拣了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，脚步跟来的时候一样，不快不慢。
翠英瞪了陈来福一眼，转身跟上去，走出七八步才憋不住了。
“娘，你怎么就这么算了？”
“算什么算。”孙玉珍头也没回，“他拦得住场院，拦得住各家自己的柴草？”
翠英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身后，场院那边传来几个妇女说话的声音，隐隐约约的，听不清说的啥，但语气里带着笑。
陈来福还坐在石磙上，手里的辫子攥得更紧了，收口歪着的那截秸秆被他指头压断了一根，碎茬子掉在裤腿上。
回到家，孙玉珍把西屋的麦秸捆一捆一捆搬出来，靠在院墙根底下，一捆一捆地点。
翠英蹲在旁边帮着数。
八捆。
孙玉珍掰着指头算了一遍，编完赵德柱订的二十顶，这八捆刚好够，一根多余的都没有。
可集上答应供的那十六顶，一根秸秆的着落都没有。
翠英急了，站起来在院里转了两圈。
“后天就赶集，十六顶拿什么编？”
王桂花从大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，脸上还带着昨晚哭过的痕迹，眼皮肿着，嘴唇干得起了皮。
“要不……去我娘家借点？”
话说到一半，她自己先把声音压下去了。
昨天那一场还搁在那儿，这话不管怎么听，都像是趁火打劫。
翠英扭过头看她，没接。
孙玉珍倒没笑话她，把最后一捆麦秸靠好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站直了身子。
“借不如换。”
翠英没听明白。
“换？”
孙玉珍转身进了屋，从麻袋底下翻出两顶去年编的旧草帽，帽檐有点压变形了，帽顶的编纹还是齐的，戴一夏天没问题。
她把帽子递给翠英。
“一顶草帽，换一户人家分到的一捆麦秸。”
翠英接过帽子，手指头在帽檐上捏了两下，眼珠子转了一圈，明白了。
“各家分的柴草是自家的东西，陈来福管不着。”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先去了二婶家。
二婶正在院里喂鸡，看见孙玉珍拎着草帽进来，鸡食盆差点撒了。
“孙嫂子，你这是？”
“二婶，你家分的麦秸还在不在？”
“在呢，堆在灶房后头，留着烧火的。”
孙玉珍把草帽递过去。
“一顶帽子换你一捆麦秸，帽子是去年编的，帽顶没坏，戴一夏天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