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婶把草帽接过来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往头上扣了扣，大小正合适。
麦秸搁在她家只能塞灶膛，烧一把就没了，一顶帽子能戴到秋后。
“行！”
她转身就往灶房后头跑，拖出一捆麦秸来，捆得松松垮垮的，秸秆参差不齐。
翠英接过来掂了掂，不算大捆，但秸秆还算干净。
二婶把帽子往头上一正，追出来喊了一句。
“孙嫂子，你要是还缺，我帮你问问隔壁老王家，他家那堆麦秸都快沤了，白放着也是糟蹋。”
不用她帮着问。
孙玉珍和翠英从二婶家出来，还没走到巷口，对面就碰上了扎蓝头巾的张家媳妇。
“孙婶子，听说你拿帽子换麦秸？我家有两捆，不过捆大，你得给顶新的。”
“旧帽换小捆，新帽换大捆。”孙玉珍当场说定，“你把麦秸送到我家院里，新帽子下午编出来给你。”
张家媳妇应了一声，扭头就往家跑。
消息在村里传得比腿快。
孙玉珍还没走完半条巷子，后头就跟上来三个人，一个抱着麦秸捆，一个夹着半捆碎秸秆，还有一个两手空空先跑来占位子。
孙玉珍蹲在巷口，把送来的麦秸一捆一捆翻开，捏一捏秸秆粗细，看一看有没有霉点，当场分好坏。
“这捆行，旧帽子换。”
“这捆短秸秆多，得两捆换一顶。”
“这捆沤了，不要。”
被退回去那家的媳妇不乐意了，抱着麦秸站在原地嘟囔。
“我这也是分的，又不是我故意沤的。”
“沤了编出来的帽子不结实，卖不出去，我白费工。”孙玉珍抬头看她一眼，“你家要是有没沤的，再送来。”
那媳妇嘟囔了两句，抱着麦秸走了。
翠英在旁边一捆一捆往筐里码，码到第四捆的时候筐装不下了，她把筐顶在头上先送了一趟，回来又接着装。
孙玉珍转过头，看见王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，站在巷口墙根底下，手指头绞着衣角，既不上前也不走开。
“桂花。”
王桂花的手松开了。
“你回你娘家村，按一样的价换。”孙玉珍说得不紧不慢，“换回来的麦秸算大房出的力，编成的草帽另外记在大房名下。”
王桂花嘴张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帽子从哪儿出？”
“帽子我这边出，你只管换麦秸回来。”
王桂花站在那儿，看了看巷口那几个还在排队等着换帽子的妇女，又看了看翠英怀里抱着的那一大捆麦秸。
昨天跑了一趟公社路口，让人退了货，丢了脸，冲的就是“自己也能挣”这个念头。
现在这条路摆在面前了，不用她去求赵德柱，不用她偷麦秸辫子。
她转身回屋拿了个布包，出门的时候步子比谁都快，拐上村西头那条路，一溜烟往娘家方向去了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西屋的门都快推不开了。
麦秸捆沿着墙根码了一排，从地面一直码到窗台底下，最上头那几捆都顶着房梁了。
孙玉珍把捆数点了一遍，二十二捆。
二十顶订货，十六顶集上的份额，编完还能富余好几顶的量。
王桂花是最后回来的，太阳都快落到墙头了，她挎着个空布包进院门，身后跟着她娘家侄子，骑着自行车，后座上捆着三捆麦秸，绳子勒得紧紧的。
三捆卸在院里，她娘家侄子接过孙玉珍递的一顶新帽子，骑车走了。
王桂花站在院里，脸晒得红通通的，额头上全是汗，鞋帮子沾了一圈黄土。
她看见西屋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麦秸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忍住。
放下布包，蹲到水盆边洗了把手，直接去捞麦秸泡上了。
傍晚的井台边，打水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。
盆搁在井台沿上，水半天没打满，嘴倒是没停过。
“陈保管那根绳子白系了，人家压根不去场院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各家分的柴草是自家的东西，他管得着？”
“我听说换了二十多捆，帽子都不够换的，排着队呢。”
有人压低了声音。
“他那根绳，拴住的是他自己的脸。”
几个人笑了一下，不大声。
陈来福家的媳妇端着搪瓷盆走到井台边，一句话没说，打了半盆水，扭头就走。
走到拐角的时候，搪瓷盆磕在墙角上，水溅出来泼了一地。
天黑前，刘建军收工回来。
他没进二房，先绕到灶房后头，跟孙玉珍招了招手。
“娘，你过来一下。”
孙玉珍放下手里的帽子，跟着他走到灶房和院墙之间那条窄道里。
刘建军背靠着墙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下午去队部送麻绳，在门口听见陈来福跟杨队长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陈来福说，社员搞副业，收入得按规矩交队里提成，折成工分，说咱家这个少说也得交四成。”
孙玉珍没吭声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杨队长说，这事先搁着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刘建军搓了搓手，指缝里还有泥。
“陈来福又加了一句，说公社正在抓资本主义尾巴，出了事队长你担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了孙玉珍一眼。
“后头还说了啥，门关了，我没听清。”
孙玉珍站在窄道里，两边是灶房的土墙和院墙，头顶上方露出一条窄窄的天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提成不怕，四成就四成，剩下的还有得赚。
怕的是后头那句话。
资本主义尾巴，这个名头一旦扣下来，就不光是草帽的事了。
小芳下个月去厂里报到，政审要队里写意见。
厂里的劳资科要看这份意见。
孙玉珍把手从围裙兜里抽出来，搓了搓指尖上干裂的皮。
“知道了，你回屋吧。”
刘建军嗯了一声，往二房走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。
“娘，你别跟陈来福硬顶。”
孙玉珍没答他这句。
夜里，院子安静下来了。
大房的灯灭了，二房也灭了，灶房里只剩一点余烬的红光从灶膛口漏出来。
孙玉珍坐在床沿上，没点灯。
窗口透进来的月光照着地面，照着床头木箱的锁扣，照着床底下露出来的半截麻袋。
她想了一会儿，把脚收到床上，准备躺下。
院门外忽然亮起一道手电筒的光。
光柱从门板上划过去，又划回来，晃了两下。
外头有人压着嗓子喊。
“孙嫂子，睡了没？”
停了一下。
“是我，杨明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