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場院點了兩盞馬燈。
燈芯沒擰好，火苗忽明忽暗，照得地面上人影亂晃。
社員們蹲的蹲，坐的坐，好幾個人手里攥著沒編完的活。
村西頭老劉頭手里捏著半張席，想藏又沒地方藏，最後卷了卷塞在褲腰後頭，坐下的時候硌得直往旁邊挪。
陳來福家的媳婦抱著個竹籃，籃底藏著六七個鴨蛋，她把籃子壓在身後，臉繃得緊緊的。
養雞的張嬸子干脆兩手空空來的，進門就往人堆里扎，扎進去就不吭聲了。
楊明德站在曬谷場中間那塊青石板上，手里捏著煙，沒點。
陳來福站在他旁邊，手里拿著那張寫了“割尾巴”三個字的紅紙，紙被風吹得直響。
孫玉珍進場的時候，胳膊底下夾著一頂草帽，兜里揣著趙德柱寫的條子。
她沒往前頭走，在場邊找了塊石頭坐下，翠英蹲在她旁邊。
陳來福的目光在場上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孫玉珍身上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開會，議的是副業的事。”
他把紅紙舉起來，晃了晃。
“上頭說了，要割資本主義尾巴，可不是我陳來福說的。”
場上沒人接話。
他接著說。
“孫家收外村人五塊定金，這事二嬸親眼看見的。”
他扭頭看了二嬸一眼。
二嬸坐在石頭上，嘴張了張，沒吭聲。
“場院的麥秸是集體的，她拿集體的東西編帽子，辮子就在我手里。”
陳來福從兜里掏出那截麥秸辮子，舉在半空。
“還有，翠英白天出工沒勁，晚上熬燈編帽子，這是拿集體的時間搞私活。”
他把辮子往兜里一塞，目光又掃過場上那些攥著活的人。
“按規矩，副業收入交四成給隊里，折成工分。不交，就是資本主義尾巴。”
他說完，看向楊明德。
楊明德手里的煙還是沒點，他看了陳來福一眼，又看了看場上的人。
場上炸開了一點聲音，但都很小。
村東頭編笸籮的李嬸子手攥緊了懷里的半成品，嘴里嘀咕。
“這要是都交，誰還干啊。”
陳來福听見了，扭過頭。
“李嫂子，你那幾個笸籮，一個月也賣不出去幾個，不算。”
李嬸子不吭聲了。
孫玉珍站了起來。
場上的聲音一下子沒了。
“我交。”
陳來福的肩膀松了一下，嘴角動了動。
孫玉珍接著說。
“可規矩得一樣。全隊凡是有副業收入的，都照這個交。”
陳來福的笑僵在臉上。
孫玉珍看著他。
“上個集，我在鎮上見著陳保管家的荊條筐，擺了三個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一個筐賣八毛，三個就是兩塊四。一個月兩個集，四塊八。”
場上的人都抬起頭了。
陳來福臉漲紅了。
“那是我媳婦編的，跟我有什麼關系？”
孫玉珍沒看他，只看著楊明德。
“夫妻倆的收入，算不算一家的？”
楊明德把煙擱在嘴里，還是沒點，他看了陳來福一眼。
陳來福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村西頭老劉頭從人堆里站起來了，褲腰後頭那半張席掉在地上。
“我家那幾張席也要交？一張席才掙五毛錢，交了四成還剩三毛，我編個屁！”
養雞的張嬸子也嚷起來了。
“我養十只雞，一個月下二十個蛋，賣一塊錢，交四毛？那我明天把雞殺了！”
場上的聲音越來越大。
陳來福趕緊擺手。
“不是，我說的不是你們這種。”
他看著楊明德。
“隊長，我說的是她那種上規模的。”
人群里有人問。
“多少算規模？”
陳來福愣了一下。
“一個月過十塊的。”
孫玉珍接上了。
“那你家的筐，一個集三個，一個月幾個集，你自己數數？”
場上的人都盯著陳來福了。
陳來福的臉更紅了。
“我那不一樣，我媳婦編筐是幫隊里增收。”
村東頭李嬸子冷笑了一聲。
“增收增到你自己兜里了。”
陳來福想反駁，可場上的人都站起來了，一個個盯著他，眼神不對。
楊明德終于把煙點上了。
他吸了一口，煙霧在馬燈光里飄了半圈。
“行了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場上的人都听見了。
“上頭的意思，正當的家庭副業，不算尾巴。給國家交售的，隊里還要支持。”
他從孫玉珍手里接過那張條子，舉起來。
“縣日雜公司的收購條，公家的買賣。”
他念了上頭“縣日雜公司”幾個字，又念了“二十頂，定金五元”。
然後他把條子遞回去，看著場上的人。
“副業不抽成。場院的碎麥秸，照往年，各戶都能揀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加了一句。
“縣里有外貿的口子，願意學編的婦女，孫嫂子教。”
陳來福手里那張紅紙被人從背後扯走了。
他回過頭，看見村東頭一個小伙子把紙揉成一團，扔在地上。
楊明德轉身走了。
場上的人也散了，三三兩兩往家走。
陳來福站在原地，手還舉在半空，誰也沒理他。
散會的路上，聲音又起來了。
“陳來福這是沖著孫家去的，差點把全隊的雞蛋都搭進去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他自己的筐也被掀出來了。”
二嬸跟在人群後頭，小聲說。
“孫嫂子這一手，把陳來福的臉都撕了。”
幾個隊委走在後頭，有人壓低聲音。
“孫嫂子這人，不簡單。”
陳來福低著頭走在最前面，兩只手攥得緊緊的。
第二天一早，楊明德當著人讓陳來福解開了場院的草繩。
繩子松開，陳來福把繩子卷了卷，扔在牆角。
翠英挎著筐，在場院邊上揀碎麥秸，揀了滿滿一筐。
老宅院門口，排起了七八個婦女。
“孫嬸子，我也想學編帽子。”
“我家也有麥秸，能不能教教？”
孫玉珍讓她們每人帶一捆自家的麥秸來，先學編辮子。
“辮子編不好，帽子編不成。”
她說得很慢。
“帶麥秸來，我手把手教。”
幾個婦女應了一聲，轉身就往家跑。
二嬸在井台邊打水，踫見村東頭的張嬸子。
“你今天去公社打醬油沒？”
張嬸子搖搖頭。
“我一大早去了，回來的時候在路上看見陳來福騎著車往公社去了。”
二嬸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他去公社干啥？”
“不知道，車把上還掛著個布包，臉拉得老長。”
二嬸端著盆回家，進了院門就往西屋跑。
“孫嫂子，陳來福去公社了。”
孫玉珍手里的辮子沒停。
“知道了。”
二嬸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見她不說話，轉身走了。
孫玉珍把手里那根辮子編完，擱在膝蓋上。
隊里這一關過了。
可公社那一關，只能靠縣日雜公司的紅章。
她從兜里掏出那半頁條子，翻過來看了看。
條子上有趙德柱的簽名，有金額，有數量。
可沒有公章。
她把條子折好，塞回兜里。
第三天晌午，院門被人敲響了。
孫玉珍放下手里的活，起身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陳來福，他身邊還有一個穿灰制服的公社干部。
那干部手里捏著一封信，沒進門就問。
“賣給縣日雜公司的草帽，收條在哪兒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