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玉珍把门拉开了一半，身子还挡在门口。
周干事没等她让，抬脚跨过门槛，走到院里那个石墩跟前，把信往石墩上一搁。
信封是公社的牛皮纸信封，口子已经拆开了，封皮上的钢笔字往一边歪。
孙玉珍认得这笔字，昨天队部墙上那张红纸，就是这么歪着写的。
“我姓周，公社的。”周干事把信纸抽出来抖开，对着念，“刘家私收外村人定金，转手倒卖，占用集体麦秸。”
他念完，把信纸压回信封上，抬起头。
“有人反映，我就得来看，条子呢？”
他说话的时候没看陈来福，也没看孙玉珍，只看着自己手里的钢笔帽，拧开了又拧上。
孙玉珍转身进了里屋，打开床头木箱，从夹层里摸出那半页纸，出来递到他手上。
周干事把纸翻过来，又翻回去，对着日头照了照，手指头在落款那块搓了两下。
“就一个名字，章呢？”
“章盖在赵同志的本子上，本子他带回县里了。”孙玉珍说，“他说交货那天开正式收据。”
陈来福一直站在周干事身后半步，这时候往前挪了一下。
“我就说嘛，一个外村人推着辆车，张嘴说自己是县里的，谁知道真的假的？”
他说着，眼睛一直往周干事脸上瞟，见对方没拦，手就伸进了兜里。
那截编坏的麦秸辫子被他掏出来，搁在石墩上，正好压在信封边上。
“麦秸是场院的，这个我能作证，我是保管，场院的东西我天天看着。”
翠英在西屋门口听不下去了，手里的活往地上一扔。
“队长前天当着全队说了，场院碎麦秸照往年各户都能拣，你咋不说这个？”
“那是前天说的，这辫子是之前编的。”陈来福没回头，还是对着周干事，“周干事，之前那会儿，可还没这个说法。”
周干事没接他们俩的茬，扭头往院门口看过去。
二婶正扒着门框往里瞅，被他这一看，身子往回缩，脚底下却没挪窝。
“那位大嫂，你进来。”
二婶磨磨蹭蹭进了院，两只手在衣襟上来回擦，擦了半天也没擦出个名堂。
“那天收钱，你看见了？”
“五块钱，我是亲眼看见的。”二婶说完，眼睛往陈来福那边溜了一下。
陈来福冲她点了点头。
二婶的胆子大了点，又往下补了一句：“那人穿着中山装，看着挺像个干部的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陈来福的脸就拉下来了。
二婶也察觉到了，嘴张着没合上，两只手又去擦衣襟。
“我也不懂，就是瞧了那么一眼，那人到底是干啥的，我哪知道啊。”
周干事拿钢笔在信封背面画了一道，没写字，就画了一道。
孙玉珍眼角扫到大房的门，门缝开着一条，王桂花的半边身子贴在门后头，一直没出来。
周干事把钢笔帽拧上，站起身，朝西屋门口那两只麻袋抬了抬下巴。
“草帽先扣到公社，等核实清楚了再说。”
翠英一步跨过去，后背抵在麻袋前头，两只胳膊张着。
“五号就得交货！扣了你们，五号拿啥给县里？”
“核实完了，自然还给你们。”
“那要是核实到六号七号呢？”
周干事没答她，回头去招呼陈来福，让他去队部借辆板车。
陈来福应着，脚却没动，凑到周干事旁边又添了一句。
“还有个事，她家小芳下个月进厂，政审要队里出意见，这事公社也得问一问吧？”
翠英抵着麻袋的胳膊垂下来一只。
孙玉珍一直站在石墩边上，这时候既没去拦麻袋，也没去拉翠英。
“周干事，我就说两件事，你听完了再扣也不迟。”
周干事看着她，没说行，也没说不行。
“头一件，公社有电话，能摇到县日杂公司，你问问他们有没有赵德柱这个人，订没订这二十顶帽子。”
“这个我自然会问。”
“第二件，那天赵同志从我家出去，没往公社路口走，他往村西头去了，一路上还跟人打听谁家会编东西。”
她扭头朝二房喊了一声，刘建军晌午刚收工回来，正蹲在门口扒饭。
“建军，去村西头把你韩叔请来，就说公社的同志要问话。”
刘建军把碗往窗台上一撂，拔腿就跑。
陈来福嗤了一声：“找个人来就能作证？谁家还没几个说得上话的。”
孙玉珍没理他，弯腰把地上翠英扔的那顶半截帽子捡起来，接着往下编。
她编了没几圈，院门口就响起了脚步声。
老韩进了门，六十来岁的人，走得一头汗，棉袄扣子都没扣齐。
他没问话，先把手伸进怀里，摸了半天，摸出个旧手绢包，一层一层打开。
里头是半页纸，折得方方正正，展开来往周干事手里一递。
“草鞋三十双，定金三元。”周干事念出了声，念到落款，声音就低了下去。
他把两张纸并排按在石墩上。
同样的纸，从同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，毛边都对得上。
同样的赵德柱三个字，德字那一横拖得老长，柱字最后一竖往左勾。
“那人上我家的时候，说是县日杂公司的，要赶五号前交一批货。”老韩说，“我跟孙家平时话都没说过几句，他们家收没收钱，我可不知道。”
陈来福往前凑了凑，盯着那两张纸看，嘴动了两下，没说出话来。
孙玉珍把手里的活放下了。
“周干事，草帽你要扣，我不拦。”
她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，搁在两张条子旁边。
“你写个扣条，签上你的名，五号交不上县里的货，误了国家的收购，扣条上的名字去跟县里说。”
周干事没用那截铅笔，拧开了自己的钢笔。
他从信封上撕下一条空白，笔尖落了下去，停在纸面上方，差着一根头发丝那么远。
院子里没人说话，翠英的手还按在麻袋口上。
那支笔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，一个字都没写出来。
周干事把笔帽拧了回去。
“草帽不扣。”他把两张条子各自还给了主人，“我回公社打电话，核实了再说。”
他把陈来福那封信揣进兜里，经过陈来福身边的时候，斜了他一眼。
陈来福伸手去拿石墩上那截辫子，手指头碰到了，又缩了回来，最后还是一把攥进了手心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。
老韩也跟着往外走，走到院门口，二婶还站在那儿没挪地方。
老韩凑到她耳朵边上说：“陈来福这是想把全村的副业，都往公社那头捅啊。”
二婶的嘴张了张，这回一个字都没往外接，扭身回了自己家。
孙玉珍跟翠英一人一头，把两只麻袋拖回了里屋，推进床底下，又拿一捆麦秸挡在外头。
她出来的时候，老韩还在院门口，手绢包重新揣进了怀里。
“孙嫂子，往后有啥事，喊我一声。”
“你那三十双草鞋，也是五号交吧？”
老韩点了点头，出门走了。
傍晚，刘建军从大队部回来了，没进二房，直接站到了灶房门口。
“娘，小芳的政审函到了，搁在大队部。”
“盖章没？”
“没盖，文书说等公社核实完了再盖。”刘建军搓着手上的泥，“那文书是陈来福的表侄，我问他啥时候能盖，他跷着二郎腿跟我说，不急，慢慢核。”
孙玉珍手里的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。
杨明德答应签队里的意见，可大队的章，攥在陈家人手里。
她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，小芳下个月一号报到，公社那边摇电话，一天打不通就是两天，大队这边又能往后拖好几天。
等是等不起的。
“翠英，明天你坐头班车去县里，找日杂公司，找赵德柱，让他开张盖了公章的证明。”
翠英正往灶膛里塞柴火，火光映在她脸上，她把手里那把柴一口气全塞了进去。
“我天不亮就走。”
夜里，孙玉珍刚躺下，屋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。
她披上衣裳去开门，门外站着王桂花，刘建国跟在她身后，手里攥着根没点的烟。
王桂花没进门，两只手绞着衣角，绞了半天才开口。
“娘，那天在路口，陈来福问我的不光是草帽的事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他还问小芳去的是哪个厂，哪天报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