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玉珍把门让开，王桂花在门槛外头磨蹭了一会儿，才抬脚跨进来。
刘建国跟在后头，反手把门掩上，那根没点的烟还攥在手里，烟纸都捏皱了。
油灯搁在床头小柜上，孙玉珍没另点灯，只拿针把灯芯往上拨了拨，屋里亮了一圈。
王桂花站在床边，两只手绞着衣角，眼睛一直落在地上。
“那天赵同志推车出村，把我编坏的那截辫子也带走了，说要拿回去给人看手法。”
“陈来福在路口把他拦下了，三两句话，就给要了回来。”
她说到这儿停下，扭头去瞅刘建国，刘建国把烟换到另一只手上，没吭声。
“辫子他没还我，揣自个儿兜里了，他说……”
王桂花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往下落。
“他说只要我去公社讲一句，孙家的麦秸是从场院拿的，往后队里办草帽组，就让我来管。”
孙玉珍坐在床沿上，手搭着膝盖，没动。
管草帽组，管的是全队妇女的活计，也管着她这个当婆婆的，陈来福开的这个价，王桂花不会不动心。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我当时没吭声。”
王桂花把衣角绞成了一股绳，又一点一点松开。
“今天在院里，他当着公社干部，连二婶都往里拉，二婶多嘴了半句，他那脸立马就拉下来了。”
“二婶还是他请来的呢，说翻脸就翻脸，我要是去公社替他说了那句话，往后出了岔子，还不是我一个人兜着。”
刘建国在后头开了口。
“她昨晚上就没睡踏实，今天又翻腾了半宿。”
王桂花回头瞪他，刘建国没躲，把那根烟塞回了兜里。
孙玉珍没夸她，也没说她早该这样。
“陈来福问小芳的厂，还说了啥？”
王桂花张着嘴想了半天，脚尖在地上来回蹭。
“他说他闺女玉兰，那天也去县里面试了，跟小芳是同一场。”
“没过。”
“他还说，城里的厂，凭啥让刘家的闺女去。”
灯芯噼啪炸了一声，屋里三个人，谁都没往下接。
孙玉珍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收了回来，那张红纸、那截辫子、那封告状信，她原先只当是陈来福眼红草帽的进项。
“这话，你还跟谁说过？”
“没跟谁，就跟建国说了。”
“要是用得着，你敢不敢当着人，再说一遍？”
王桂花又攥住了衣角，这回没绞，就那么攥着。
“……敢。”
第二天晌午，刘建军从大队部回来，碗都没去端，先跑到了西屋门口。
“娘，文书在小芳那张表上写字了。”
“写的啥？”
“家庭副业问题待查，底下又添了一行，说还要调查社会关系。”
刘建军抹了把脑门上的汗，嗓门越说越高。
“我问他查到啥时候，他说社会关系得一家一家问，舅家姑家都得问到，少说一个来月。”
小芳在灶房门口听见了，手里的水瓢磕在缸沿上，洒了半瓢水。
离一号报到只剩半个月，厂里的通知写得明白，逾期不见政审材料，名额退回公社，另行推荐。
退回去再推荐谁，陈来福心里怕是早有数了。
小芳把水瓢搁下，走到院当中站着，嘴抿得发白，一句也没问。
孙玉珍把手里的辫子放在膝盖上。
“等你二姐回来。”
日头落到西墙根，翠英进了院门，裤腿上全是土，布包紧紧抱在怀里。
她水都没顾上喝，从布包最里层掏出一个信封，递到孙玉珍手上。
信纸是县日杂公司的公用笺，底下压着一枚圆圆的红章，写明订购草帽二十顶，属社员家庭副业产品交售。
“赵同志说，公社上午就摇电话过去了，是他自己接的，当面答复了。”
翠英喘了两口气，又说。
“他还托我带了句话，是大事。”
“先办小芳的。”
孙玉珍把证明信折好，揣进贴身的兜里，扭头朝大房喊了一声。
“桂花，换件褂子，跟我走一趟。”
王桂花正蹲在门口择豆角，手里那根掐了一半，扔回筐里，起身进了屋。
杨明德听孙玉珍说完，把手电筒往腰后头一别，领着她们先去了大队部。
文书正在锁抽屉，一听要政审函，把那张表往胳膊底下一夹。
“杨队长，这表还在调查，不能随便往外拿。”
“那你夹着，跟我们一块儿去。”
文书瞅瞅杨明德，又瞅瞅后头的孙玉珍，胳膊夹着表，磨磨蹭蹭跟了上来。
吴支书家的堂屋里还摆着饭碗，他披着件夹袄，嘴里嚼着半块饼子。
孙玉珍没绕弯子，把证明信摊在桌上，杨明德从文书胳膊底下把政审函抽出来，并排搁着。
“吴支书，我就问两句话。”
“招工政审，按规矩几天办完？”
“误了国家工厂的招工，谁负责？”
吴支书把饼子咽下去，拿起证明信凑到灯底下，看了公章，又去看政审函上那行待查。
“副业这事，公社不是打电话问过了？”
文书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支书，电话是问了，可社会关系……”
“她家那点社会关系，你是头一天知道？”
文书嘴张着，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吴支书扭头问孙玉珍，待查这两个字是谁让写的。
孙玉珍没接这句，往边上让了半步，把身后的王桂花露了出来。
王桂花两只手攥在身前，开口头一句就发了颤。
“那天在路口，陈保管跟我说，只要我去公社讲孙家拿了场院的麦秸，草帽组就归我管。”
“他还问小芳去哪个厂，哪天报到，说他家玉兰没选上，凭啥让刘家闺女去。”
她说到后头，声音抖得厉害，可一个字也没往回吞。
“我没答应，也没去。”
吴支书把证明信放下，转过脸去看文书。
“章呢？”
“在……在大队部抽屉里。”
“去拿。”
文书站着没挪窝，嘴里嘟囔着天黑了，明天一早再盖也不迟。
吴支书把碗往边上一推。
“明天厂里的人问你要，你给？去拿。”
文书出了堂屋，脚底下拖拖拉拉，出了院门才听见他跑起来的动静。
他再进门的时候，印泥盒捏在手里，盖子都没拧紧。
吴支书接过章，哈了口气，按在大队意见那一栏，杨明德拧开钢笔，在队里意见上签了自己的名。
文书站在门边，手里空了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，最后揣进了袖筒里。
从支书家出来，杨明德走在前头，手电筒的光在土路上一晃一晃。
“陈来福为他闺女这事，折腾了半个村。”
王桂花跟在最后头，一路没吭声，快到老宅院门口，才开了口。
“娘，草帽组的事，我不争了。”
孙玉珍没回头。
“你编得齐，就有你的份。”
小芳攥着那张表，在院里转了一圈，又跑进灶房，把红章凑到翠英眼前。
翠英手上全是面，隔着老远看，看完了照着小芳脑门上拍了一下，拍出一个白印子。
孙玉珍端着油灯出来，让王桂花把她编的三顶帽子拿到院里。
杨明德没走，蹲在石墩边上点了根烟。
头一顶帽檐收得齐，第二顶也过得去，第三顶翻过来，帽顶那圈辫子松了一道缝，手指头一压就塌。
“这顶拆了重编，那两顶按四毛一顶。”
她从兜里数出八毛钱，搁在王桂花手心里。
王桂花捏着那几张毛票，捏了半天没往兜里揣，刘建国站在她身后，伸手替她把那顶松了的帽子接了过去。
翠英擦着手从灶房出来，走到石墩边上。
“杨队长，你先别走，赵同志托我带的第二句话，跟队里有关。”
“县里外贸的口子，下个月要五十顶草帽做样品，可得用生产队的名义交售，个人的不收。”
杨明德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，烟灰掉在了裤腿上。
“五十顶？”
“五十顶，还说样品要是过了，后头的数更大。”
杨明德把烟往地上一摁，站了起来。
“这可是能往公社报上去的副业产值，今晚就开队委会，把草帽组定下来。”
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出了院门，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。
孙玉珍端着油灯站在院里，没急着回屋。
用队里的名义交货，麦秸就不能再各家拣碎的，得从场院里成捆地出。
场院的钥匙，还挂在陈来福的腰上。
政审这一关他是输了，可他照旧是保管员。
队部里点了一盏马灯，几个队委挤在长条凳上，杨明德把草帽组的事刚提了个头。
陈来福坐在靠门的位置，脸上看不出一点昨天的样子，抬手把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，哗啦一声放在了桌上。
“草帽组要用麦秸，我是保管员，由我统一发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