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部的马灯光照不清人脸，几个队委挤在长条凳上，杨明德刚提了个头，陈来福的钥匙就哗啦一声砸在了桌上。
“草帽组要用麦秸，我是保管员，由我统一发放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扫过孙玉珍，又扫回桌上那串钥匙。
杨明德看了他一眼，没吭声。
村会计老刘在边上接了句：“麦秸统一发，这没毛病。”
陈来福点点头，又往下说。
“草帽组的工分，也得有人记，我看就由我来记，免得到时候算不清。”
孙玉珍坐在靠墙的位置，手搭在膝盖上。
“队长，我同意用队里的名义交货。”
几个队委都扭过头。
“可得有三个条件。”
杨明德把烟往嘴里送，火还没点。
“你说。”
“头一个，手艺我来教，编法不对的，我得拦着。”
“第二个，交货前我逐顶验收，不合格的不交，砸了队里牌子，往后县里就不收了。”
“第三个，麦秸按顶领，领多少捆，就得交多少顶。”
陈来福把钥匙攥在手里，钥匙碰得叮当响。
“工分的事呢？”
“工分按队里副业的法子记，我不管。”
陈来福松了口气，钥匙又放回桌上。
“行，那就这么定。”
他以为，麦秸在他手里，就等于草帽组捏在他手里。
孙玉珍也没再说话，她要的是验收权，麦秸给多给少，到时候自然能看出来。
杨明德把烟点上了，吸了一口。
“那就明天开始，先把人召集起来。”
散会出来，陈来福走在最前头，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。
孙玉珍跟翠英走在后头，翠英压低声音。
“娘，他肯定要在麦秸上做手脚。”
“做就做，只要他敢发下来。”
第二天晌午，草帽组在场院边上的空地聚齐了。
王桂花、翠英、赵翠莲，还有村里那七八个妇女，都坐在石头上等着。
陈来福打开场院的门，从麦秸垛边上扯出一捆，扛到空地上，解开绳子。
“一人两捆，先领先编，编完了再来领。”
他发得痛快，一个个妇女上前抱走麦秸，没人说什么。
村东头李婶子抱着麦秸往家走，路过二婶家门口，还说了句：“陈保管这回也不小气了。”
二婶在门口择菜，抬头看了一眼，没接话。
第三天，孙玉珍在西屋教王桂花收帽檐，外头突然响起赵翠莲的声音。
“孙嫂子，你快出来看看，这麦秸咋回事？”
孙玉珍放下手里的活，出了屋门。
赵翠莲手里拿着半截辫子，辫子发黑，一压就断。
“我泡了水就成这样了，是不是我编的法子不对？”
村西头张婶子也走过来，手里的辫子也是黑的。
“我的也断，孙嫂子，你教的时候不是这样啊。”
孙玉珍接过那截辫子，放在手心里捏了捏，麦秸一碰就碎。
她没说话，转身进了西屋，从自家分到的麦秸里抽出一把，泡在盆里。
麦秸泡开，颜色发黄，没有黑斑，编起来韧得很。
王桂花在边上看着，嘴动了动。
“娘，是不是麦秸不一样？”
“不一样。”
孙玉珍把那截好辫子编完，又拿赵翠莲的黑麦秸编了一截，两截辫子并排搁在窗台上。
一截发黄，结实，编出来的纹路齐整。
一截发黑，松散，编到一半就裂了口子。
她把两截辫子收起来，往门外走。
“翠英，去喊你杨叔，我去找陈保管。”
场院里，陈来福正蹲在垛边上抽烟，看见孙玉珍进来，站起身，烟没掐。
“孙嫂子，这是来领麦秸？”
“不是。”
孙玉珍走到垛跟前，绕着垛走了一圈。
麦秸垛码得齐整，外头一层发黄干爽，她伸手抽出一根，麦秸整根抽出来，没断。
她蹲下身，从垛底那一层扒出一把，麦秸发黑，一捏就碎，手上留下一股霉味。
“陈保管，你发给草帽组的，是这一层？”
陈来福把烟往地上一摁，走过来。
“麦秸就这些，好的要留着苫房顶，喂牲口，你们编帽子，用差点的也能编。”
“差点的能编，发霉的编不了。”
孙玉珍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你发的是垛底受潮的，编出来就是一堆废料。”
陈来福的脸沉下来。
“那是你们不会编，怪不着麦秸。”
杨明德进了场院，翠英跟在后头。
“队长，你来看看。”
孙玉珍把那两截辫子从兜里掏出来，摊在杨明德手上。
“这截黄的，是我家分到的麦秸编的，这截黑的，是陈保管发给草帽组的。”
杨明德把两截辫子凑到眼前，黄的那截韧，黑的那截一掰就断。
他走到垛跟前，从外头抽了一根，又蹲下从底下扒了一把。
外头的干爽，底下的发霉。
他把那把霉麦秸扔在地上，扭头看陈来福。
“外头的好麦秸不发，专从底下扒，这是给牲口留的？”
陈来福张了张嘴，后头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底下这层受潮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杨明德站起身，拍了拍手。
“从今天起，麦秸从外层发，发一捆你自己先抽一根，断了的不许往外拿。”
陈来福攥着烟，烟捏扁了，他也没吭声。
杨明德出了场院，孙玉珍跟翠英走在后头。
场院外头，草帽组的妇女们还没散，听见里头的动静，一个个都竖着耳朵。
村东头李婶子啐了一口。
“陈保管这是存心让咱们编坏，好说孙嫂子不会教。”
张婶子也跟着说。
“可不是嘛，麦秸都发霉了，还怪我们编得不对。”
赵翠莲低着头，把自己那顶断了的帽子拆开，重新编。
下午，陈来福重新发了一轮麦秸，这回都是从外层扒的，麦秸干爽，没人再说编不成。
两天后，草帽组交上来六顶帽子。
孙玉珍在院里逐顶验收，五顶过了，一顶帽檐收得歪，她退了回去。
“这顶重编，帽檐不齐，县里不收。”
编帽子的妇女接过帽子，没说什么，转身回家拆了重做。
队里的五十顶样品，有了实实在在的进度。
孙玉珍把那五顶帽子搁进麻袋，麻袋口用绳子扎紧，推到了床底下。
她出来的时候，想起那天在场院看见的一幕。
麦秸垛南边少了一截，塌口很新，地上有两道车印，一直通向村外的小路。
队里只有木轮大车，可那两道印子窄，边上还有花纹，是胶皮轮压出来的。
二婶那天在井台边打水，孙玉珍问了她一句。
“前两天夜里，你听见场院那边有动静没？”
二婶愣了一下，想了半天。
“好像是听见车响了，我还以为是队里拉粪。”
孙玉珍没再问，车印谁都能压，二婶的话也说不准。
没亲眼看见之前，说出来只会被陈来福反咬一口。
晚饭时，孙玉珍把刘建国和刘建军叫到西屋，只交代了一句。
“今晚你们俩去场院边上的土坯墙后头蹲着，看见什么，别出声，回来告诉我。”
刘建国端着碗，筷子停在了半空。
“娘，你是怀疑……”
“别问，去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