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叫咱们看清楚就回去，没叫咱们抓人。”
刘建军蹲在土坯墙后头，把两只手轮流塞进袖筒，冻麻了再拿出来搓一搓。
刘建国没理他，眼睛贴着墙豁口，一直盯着场院那扇木门。
“真看见他往外卖，咱俩还缩在这儿？”
“你冲出去能干啥，跟他打一架？”
“打就打，他先前拿草帽的事害小芳，现在又糟蹋娘带起来的草帽组，还不能动他了？”
刘建军伸手扯住他的棉袄后摆。
“你是来盯人的，别想着借这个机会跟谁拼命，娘咋交代的，你忘了？”
刘建国把衣裳从他手里拽出来，蹲着往旁边挪了一截。
墙根底下全是碎土，他这一动，鞋底碾出一阵轻响，刘建军赶紧拍了他小腿一下。
“你轻点儿，生怕人家不知道墙后头藏着人？”
“知道了又咋样，他要没干亏心事，还怕人看？”
刘建国嘴上顶着，身子却重新缩回墙根，把伸出去的鞋收了回来。
他心里堵了这些天。
王桂花差点替陈来福去公社作证，他虽没点头，却也没拦住她跟陈来福来往。
后来小芳的政审被卡住，他站在娘跟前，连句硬话都没说出来。
今晚要真能抓住陈来福，他不想再让娘一个人顶在前头。
两人又蹲了一阵，刘建军的脚已经没了知觉，正想站起来跺两下，村外的小路上响起了车轱辘声。
这声音跟队里的木轮车不同，轱辘压过土坑，只闷闷地颠了两下，没有木轴干磨的吱呀声。
刘建国把脑袋往墙豁口前凑了凑。
一辆胶皮轮大车从村西绕过来，没点灯，也没进村，就停在场院南墙外头。
赶车的人跳下来，先摸了摸骡子的脖子，随后朝场院里轻轻咳了一声。
场院的门很快开了。
陈来福从门里探出头，往村里望了几眼，才把门彻底拉开。
“咋才来？”
车夫牵着骡子往前走。
“路上碰见巡夜的民兵，我绕了个远，你这边都弄好了？”
“早捆好了，快装，天亮前得走。”
陈来福进了场院，从麦秸垛南边拖出几捆麦秸，草绳都已经扎紧了。
车夫原本想搭手，陈来福却摆了摆手，让他在车上接。
他弯腰抱起一捆，扛到车边，再举起来顶过车帮。
车夫接住麦秸，踩着车板往里拖，码齐以后又趴下来接下一捆。
麦秸垛南边的缺口越来越大，地上的胶皮车印也正好压在前几回留下的旧印上。
刘建军贴近他哥耳边说道：“看见了，咱回去叫人。”
刘建国没动。
陈来福已经把最后一捆顶上了车。
车夫拿草绳横着捆了两道，又用脚踹了踹车上的麦秸，确认不会掉下来，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卷毛票。
他背着村里的方向数了一遍，把钱递到陈来福手里。
陈来福蘸了点唾沫，又数了一遍。
刘建军按住刘建国的肩膀。
“够了，钱都看见了，走。”
刘建国肩膀往上一拱，甩开他的手，撑着墙头翻了出去。
“陈来福，你敢往外卖集体的麦秸！”
这一嗓子冲出去，骡子先受了惊，拉着车往前蹿了半步。
车夫手脚并用地爬上车辕，抄起鞭子就往骡子背上抽。
“驾，快走！”
刘建国扑到车头前，一只手去扯缰绳，另一只手扒住车辕。
骡子被两边拽着，原地转了半圈，车轮擦过刘建国的裤腿，把他带得跪在了地上。
“哥，松手！”
刘建军从墙后冲出来，抱住他的腰往回拖。
车夫见前头有人拦着，又听见村里响起狗叫，扔下缰绳就想从车后头跑。
陈来福却没跟着跑。
他把那卷钱塞进怀里，转身朝村里扯开嗓子。
“来人啊，抓贼了！”
“刘家兄弟半夜来场院偷麦秸，让我堵在这儿了！”
村边几户人家的灯接连亮起，院门开合的声音也传了过来。
刘建国从地上爬起来，裤子磨破了一块，膝盖沾着土。
“你胡说，麦秸是你装的，钱也是你收的！”
“谁看见了？”
陈来福指着刘家兄弟，声音比他还高。
“你们家编草帽缺麦秸，白天领不着，夜里就过来偷，还找了辆外村的车往家拉！”
“我这个保管员守场院，抓你们抓个正着，你还敢往我身上赖？”
刘建军往四周望去，赶来的几个人都停在路口，谁也没瞧见先前装车的事。
那车夫已经挪到了车尾，只要翻过南边那道矮沟，就能顺着小路跑出去。
刘建国又要追，陈来福横着一步拦在他面前。
“还想灭口是不是？”
“我灭你娘的口！”
刘建国抡起胳膊，拳头已经到了陈来福脸边。
“建国，把手放下。”
土坯墙另一头传出杨明德的声音。
刘建国的拳头停在半空，身子还在往前冲，刘建军赶紧从后头拽住他。
杨明德从墙影里走出来，裤腿上沾着土，手里还提着那支没开过的手电筒。
陈来福往后退了半步，伸手按住怀里的钱。
“队长，你咋在这儿？”
“我不在这儿，今晚还真让你喊成刘家偷麦秸了。”
杨明德走到车前，一把攥住车夫刚捡起来的鞭子。
“麦秸是谁从垛上拖下来的，谁扛上车的，钱又是谁收的，我都看见了。”
车夫松了手，鞭子落进杨明德手里。
“杨队长，这事跟我没啥关系，我就是来拉东西的。”
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“陈保管说队里有批没用的麦秸，让我拿钱来买。”
陈来福急着往前挤。
“他放屁，我根本不认识他！”
车夫也急了，转身指着他。
“你收钱的时候咋不说不认识，上个月两回，不都是你开的门？”
“你少往我身上扣，前两回啥时候，我咋不知道？”
“头一回下雨，车陷在村西沟里，还是你找人推的，第二回你嫌钱少，扣了我一捆麦秸，这也能忘？”
赶来的村民已经围到了车边，听见这番话，又都去看陈来福按着胸口的手。
他怀里的毛票没塞牢，露出来半截，被风吹得直抖。
刘建军趁他们争的时候爬上车，掀开车夫坐的旧褥子，从底下拖出一块木牌。
木牌上刷着白漆，写着邻村红星砖窑几个字，旁边还钉着车号。
“杨叔，这车是砖窑的。”
杨明德接过木牌，又问车夫买麦秸干什么。
车夫不敢再瞒，把两只手摊在身前。
“窑里拿麦秸和泥，也拿来引火，陈保管说这东西队里多得是，卖点不碍事。”
“今晚是第三回，前两回的钱也都给他了，我一张都没少。”
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。
“白天一口一个割尾巴，夜里自己卖集体的东西，脸都让他占全了。”
又有人走到麦秸垛边，比了比南边那个缺口。
“我说垛咋一天比一天矮，他还把发霉的发给草帽组，好的全留着换钱了。”
陈来福想解释，可周围的话一声盖过一声，他刚开口就被堵了回去。
杨明德把手伸到他面前。
“钱拿出来。”
“这是我自己的钱。”
“那就当着大伙的面说说，这钱从哪儿来的，刚才为啥塞进怀里？”
陈来福捂着衣襟，站了半晌，终于把那卷毛票掏出来，拍在杨明德手上。
杨明德当面数过，让村会计拿来纸笔记下数目，又喊人把车上的麦秸卸回场院。
几个村民爬上车，一捆接一捆往下扔。
刘建国想上去帮忙，腿刚迈上车轮，磨破的膝盖就撑不住了，只能蹲在地上喘气。
刘建军把他从车边拉开，伸手拍掉他裤腿上的土。
“下回能不能听娘的，你这一冲，差点让车跑了。”
刘建国低头摸了摸破掉的裤子，嘴还硬着。
“车最后也没跑。”
“那是杨叔在墙后头，你还真当自己拦得住一头骡子？”
刘建国没再顶嘴，过了一会儿才问道：“娘啥时候去找的杨叔？”
“我哪知道，娘又没把啥事都告诉咱们。”
麦秸重新垛好，杨明德摘下陈来福腰上的钥匙，交给村会计。
“从现在起，你别碰场院里的东西，明早开队委会，重新定保管员。”
陈来福伸手想拿钥匙，村会计已经揣进兜里，往人群后头退了几步。
“队长，就几捆麦秸，你非要把事做绝？”
“这是第三车。”
杨明德把那卷钱夹进记录纸里。
“前两车卖了多少，明天一笔一笔说清楚，少一分，你都得补回队里。”
陈来福站在麦秸垛前，手往腰上摸了两回，只摸到一截空荡荡的裤带。
人散以后，杨明德跟着刘家兄弟去了老宅。
孙玉珍还没睡，正坐在灶房里编帽子，听见院门响才放下手里的麦秸辫。
杨明德把今晚的事说完，叫她走到院门外。
“玉珍嫂子，钱和麦秸都追回来了，保管的钥匙也扣下了。”
他朝村口那边望了一眼。
“这事要往公社报，陈来福倒卖集体财产跑不了，可队里也得跟着挨批，外贸那批样品刚报上去，公社正盯着呢。”
孙玉珍听完，没有追着问他准备怎么保陈来福。
“可以先在队里处理。”
杨明德把手电筒换到另一只手里，肩膀松下来一点。
“可保管员必须换。”
孙玉珍接着说道：“他只要还管场院，五十顶草帽用的麦秸就得过他的手，今晚能往外卖，明天就能让草帽组没东西编。”
“这回换，谁说情都没用。”
杨明德答应下来，又回头叮嘱村会计，天亮就把场院存下的麦秸过一遍，先把草帽组要用的留出来。
孙玉珍这才进了院。
刘建国坐在灶房门槛上，正拿凉水擦膝盖上的血口子。
她把水盆端开，叫王桂花取来干净布条，又拿了点草木灰替他敷上。
“你今晚冲出去的时候，想过车会不会从你腿上轧过去吗？”
刘建国先没吭声，等王桂花替他缠好布，才抬起头。
“娘，我就是不想再缩着了。”
孙玉珍把布条打了个结，没骂他，也没夸他。
“想出头，也得先看自己拦不拦得住，命折进去，谁替你养媳妇孩子？”
刘建国低下头，手掌在膝盖边上搓了几下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天刚亮，院门便被人拍得砰砰响，门栓震得往下掉灰。
王桂花刚扶着刘建国从屋里出来，听见外头的叫骂，又把他推回门槛边上。
孙玉珍披上褂子，走过去拉开院门。
陈家婶子堵在门口，头发没梳，手里攥着一只空信封。
“孙玉珍，你把我男人弄下去，你家也别想好过！”
左邻右舍有人探出头，她把那只信封举得更高。
“小芳那个厂，你们不是一门心思想去吗？”
“举报信我早寄到厂里去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