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透出一点亮，孙玉珍便披衣下了炕。
昨夜回软的细麻绳还放在西屋，十小捆分开泡过，搭在背篓边上晾着，正好能用来收样品帽沿。
她取下第一捆，在掌心里绕了两圈。
麻绳浸过水，外皮发涩，里头却该是韧的，捏下去能慢慢弹回来。
前几捆都没问题。
摸到靠近背篓底下的那一捆时，她的拇指没有再往前走。
绳皮没有破，手感却空了一块。
孙玉珍又捏了一遍，将那一小段弯过来，外层麻纤维跟着鼓起，里头却没有撑劲。
她转身合上屋门，划火柴点了油灯。
灯芯烧得低，她拿剪子挑高一点，又将麻绳贴近灯下，一股一股拨开。
外头几缕麻丝完好，内芯已经断了大半。
断口不齐，却不是磨坏的。
几股纤维斜着分开，切口短，落刀的人没把整根绳割透，只伤了藏在里头的绳芯。
这样的绳编进帽沿，刚收口时瞧不出毛病。
等厂里挂重物验帽带，或者工人扯住帽沿往头上一扣，断芯吃不住力，外皮一散，整圈帽沿都得跟着松。
十顶样品只要坏上一两顶，别说后头两百顶，先前那些话都成了空的。
孙玉珍把那捆绳放回原处，没有马上拆散。
她先检查剩下几捆，越往下摸，坏得越多。
最底下那捆隔一截便有一处暗口，有两处已经只剩外皮连着，稍微多使点力便会断开。
屋外传来脚步声，王桂花推门进来，胳膊上挎着针线筐。
“娘，我把针磨过了，先收哪一顶？”
她把筐放到炕桌边，伸手便去拿麻绳。
孙玉珍扣住她的手腕。
王桂花手上的布条被带得松了一截，人还没反应过来，先低头护住了针线筐。
“咋了，我手上洗干净了，没沾东西。”
“先别碰。”
孙玉珍把油灯挪过来，将那段麻绳拨给她看。
“用指甲压住这里，再往两边掰。”
王桂花照着做了。
麻绳才弯了一下，外皮便裂开一道缝，里头几股短纤维从缝里露出来。
她的手还保持着掰绳的姿势，半晌没敢松开。
“这，这绳咋断了？”
“不是泡断的。”
孙玉珍用剪尖拨开断口。
“好绳泡一夜只会回软，不会里头断了，外面还留得好好的。”
王桂花将麻绳放回桌上，又把自己的手缩进围裙里。
她昨晚还说要带着人收十顶样品的帽沿。
要是没有查绳，今天这十顶全从她手里出去，验货时一块儿崩开，她连辩解的话都找不着。
“这是谁弄的？”
“先想昨晚谁碰过背篓。”
孙玉珍没有顺着她的话认人。
“绳是从队里领的，分好以后就在西屋门外回软，我进屋时背篓挨着墙，后来谁从这边经过？”
王桂花张嘴便想说没人，可话到嘴边，她又咽了回去。
昨晚院里人多。
几个新人来送返工的帽胚，翠英抱过一回麦秸，赵翠莲还回来问过针脚，刘建国也进院拿过扁担。
谁经过背篓，她当时根本没留意。
“我关门前收过院子，那会儿绳还在背篓里。”
王桂花抬手扶住桌边，手腕上的布条跟着晃了几下。
“后来建国喊我回去，我把针线筐提走了，背篓没搬进屋。”
“院里还有谁？”
“翠英早走了，赵翠莲也走了。”
王桂花说到这里，视线落在门缝上。
“陈家婶子来过。”
她往门外走了半步，很快又退回来。
“她没进院，就在墙外头，说自己鞋底掉了，弯着腰找了好一阵。”
“背篓当时在哪儿？”
“就在西屋窗根底下，隔着院墙不远。”
王桂花伸手比了比位置，声音越来越干。
“那边的篱笆少了一根木棍，手能伸进来，可她一直说鞋底掉了，我没往这上头想。”
孙玉珍把篓里的绳全部取出来，按好坏分成两边。
只有三捆能用，剩下的都藏着暗口。
这人没有胡乱动手，专挑压在底下的绳割。
上头几捆留着，是怕她们一拿起来便发现不对，底下坏绳则会在赶工时混进帽沿。
“娘，咱去找她。”
王桂花抓起那捆坏绳。
“公家的东西也敢动，我让她当着队里的人把话说清楚！”
“你拿什么让她认？”
孙玉珍从她手里抽回麻绳。
“她说自己没进院，说绳领回来就坏了，你能把她按在这根绳上？”
“那也不能算了。”
“没说算了。”
孙玉珍把完整的三捆绳收到桌角。
“先保住样品，再查这绳是谁领回来的，经过谁的手，昨晚院墙外还有谁瞧见她。”
王桂花不甘心，手掌在围裙上抹了两回。
“十顶都等着收边，三捆哪够用？”
“柜底还有。”
孙玉珍蹲下身，从木柜最底层拖出一个旧布包。
包里的麻绳放了几年，颜色发黄，里头夹着几粒晒干的花椒，原是怕虫咬的。
这是她从前补箩筐剩下的，一直舍不得用。
她抽出一根，先拿湿布裹住，又在两只手间来回捋了几遍。
老麻绳干得硬，韧劲却没坏。
“这绳比队里发的粗一点，藏进夹层时得把麦秸往两边让，针脚也不能照原来的地方下。”
王桂花接过去试了试。
“这么硬，锥子穿不动咋办？”
“先用温水焐软，别整根泡。”
孙玉珍将坏绳重新缠好，压回背篓底下。
“院里的东西先别动，谁问，就说还没开始收口。”
王桂花顺着她的动作往背篓里瞧。
“你还把坏绳放回去？”
“放着。”
孙玉珍又从麻绳断口里挑下一小股，夹进一张旧报纸。
“动手的人要是心里没底，总得来问一句。她问得越细，昨晚的事就越不好摘干净。”
院门打开以后，王桂花没有叫那两个跟着她学手艺的新人。
她只把帽身抱进西屋，关门跟孙玉珍一起收边。
旧麻绳用湿布裹过，仍比新绳硬。
头一顶才缝到半圈，锥子便扎偏了，擦断一根麦秸。
王桂花握着锥柄没动，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“拆吧，这根麦秸撑不住。”
她本以为孙玉珍会先训她，等了一会儿，只等来一把剪子。
“从前两针拆，断的这一根换掉。”
孙玉珍按住帽沿，没有替她接手。
“旧绳吃锥子，你再往里扎，手劲都顶在麦秸上。先拨出缝，锥尖贴着麻绳边走。”
王桂花拆完重缝，第二回没再扎断。
缝到接头时，麻绳压不平，她想多勒一把，孙玉珍的手已经挡在外层麦秸上。
“别急着收。”
“松了会滑。”
“你现在勒紧，帽沿先歪。”
孙玉珍让她松开半寸，把麻绳接头错开，又用两根细麦秸压住。
“先把这一处定住，再收后头的线。”
王桂花照着做完，将帽沿翻过来按在桌面上。
先前鼓起的地方平了，外头也没露出绳头。
她抓住两边扯了几下，见帽沿能恢复原样，才把那口憋着的气吐出来。
“下一顶我自己收，你先查帽顶。”
两个人没有停手。
王桂花负责放绳、钻孔，孙玉珍跟在后头查针脚，再将收好的帽沿逐顶拉扯。
一上午过去，炕桌边的旧布包空了大半。
十顶样品排在桌上，帽顶高低一致，帽带缝得也牢。
最后一顶收完，王桂花右手上的布条已经让汗浸透。
她想用牙咬开线结，嘴还没凑过去，院外便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。
“忙着呢？”
陈家婶子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只豁边碗。
她没有往院里走，只伸长脖子朝西屋瞧。
“昨儿来了那么多人，我还当今天院里又得挤满，咋就你们娘俩？”
王桂花把十顶帽子往身后挡了一下。
“你管院里来几个人，借盐就去灶房，不借就别堵门。”
“谁说我借盐了？”
陈家婶子托了托空碗，目光仍往炕桌上绕。
“我听说厂里样品今天要送，过来瞧瞧。别赶得太急，帽沿再松了，人家可不会回回让你们改。”
王桂花手里的剪子磕在桌边。
她才要起身，孙玉珍已经将一顶样品递给她。
“把这顶挂到扁担上，照前几天的法子试。”
“现在试？”
“今天要送，不试怎么敢装袋。”
孙玉珍说完，提起背篓走到院中。
二婶正端着筛子从门前过，听见要验样品，索性靠在院门旁没走。
后头又跟来两个上了年纪的社员，一个来找杨明德借锄头，另一个刚从场院回来。
王桂花将草帽固定在扁担一头，又挂上一袋红薯。
她先慢慢抬起扁担，等袋子离地，才握住帽沿往外拉。
帽沿被拽窄，麻绳和针脚都吃住了力。
等她松手，草帽也收回了原样。
陈家婶子捏着碗边，视线在草帽和背篓之间来回挪。
“这就算成了？”
“十顶都得试。”
孙玉珍把草帽换下，递上第二顶。
王桂花一顶接一顶地试，扁担起落了十回，没有一处收口松开。
二婶弯腰捡起最后一顶，翻过来摸了摸。
“这回的帽沿比先前还硬实，你们换麻绳了？”
“换了。”
孙玉珍从背篓底下拿出那捆坏绳，慢慢缠到自己腕上。
“队里发的绳让人动过。”
陈家婶子脚跟往门槛外挪，鞋底踩到一块碎瓦，身子歪了一下，空碗险些脱手。
二婶先伸手托住碗。
“站都站不稳，还跑来瞧热闹。”
“谁站不稳了，我没瞧见脚底下有瓦。”
陈家婶子夺回碗，扭头便想走。
孙玉珍用剪子挑开麻绳外皮，将断芯露给门口几个人。
“公家的绳，外皮好好的，里头却让刀切了。”
借锄头的老社员拿过麻绳，捻开切口瞧了半天。
“这是有人故意留着皮呢，割透了反倒容易叫人发现。”
“谁这么缺德？”
二婶接过麻绳也试着掰了掰。
“十顶样品真用上这绳，厂里的事还谈得成吗？”
“谈不成，队里前头搭进去的麦秸和工分也拿不回来。”
孙玉珍把麻绳重新缠好。
“我不管这人跟谁有仇，敢拿队里的副业撒气，就得想清楚，坏的是谁家的饭碗。”
陈家婶子已经走到院外，听见这话又转过身。
“你冲谁说呢？不就是断了几根绳，兴许从供销社买回来时就坏了。”
院里几个人都没接话。
二婶先朝她手里的空碗扫过去。
“你不是来借盐，也没进院摸过绳，你咋知道是断了几根？”
陈家婶子的嘴还张着，半天没接上。
她低头扶了一下鞋帮，鞋底好端端地贴在脚上。
“我听你们说的。”
“我们才剥开一处。”
二婶把坏绳翻了个面。
“剩下有几处，玉珍都没说呢。”
陈家婶子攥紧碗沿，瓷碗在她手里发出轻响。
“我懒得跟你们扯，几根破麻绳，也值得把人叫来审。”
“没人叫你。”
孙玉珍把坏绳收回背篓。
“昨晚谁在院墙外找鞋底，谁今天又赶着问帽沿松没松，她自己清楚。”
陈家婶子朝地上啐了一口，转身便走。
这回她没再拖着鞋，脚步越走越快，到了巷口还被石头绊了一下，手里的碗磕掉了一小块瓷。
二婶追到门外喊道：“鞋底可别再丢了，省得夜里又摸到人家院墙底下！”
陈家婶子没有回头。
那两个老社员却没有散。
其中一人把麻绳接过去，翻着断口说道：“这事得告诉队长，绳是副业组领的公家料，不能说坏就坏了。”
“先别打草惊蛇。”
孙玉珍从旧报纸里取出那一小股断芯。
“这一捆我留下，其余坏绳先锁进队部。领料有数，谁经手、谁搬过，慢慢问，总能对上。”
将近午晌，赵德柱推着自行车进了院。
他见十顶样品已经装好，伸手便要提麻袋。
孙玉珍没有松手。
“到了县里，先别把样品全交出去。”
“咋了，又有哪顶要返工？”
“帽子没问题，是队里的麻绳让人割了。”
赵德柱的手从麻袋口上滑下来。
王桂花把那根坏绳递给他，他掰开外皮瞧清断芯，后背跟着冒出一层汗。
“十顶都用了这绳？”
“没用，我换了自家的旧绳。”
孙玉珍将一小截断绳包好，塞进他帆布包内侧。
“这截你留着。老马要是问为什么换绳，就把东西给他看，别说是谁干的，只说材料出了问题，样品已经重新验过。”
赵德柱把纸包往包底压了压。
“要不要把样品留两天，等队里查清楚再送？”
“交样的日子不能误。”
孙玉珍系紧麻袋口，又拿细绳在后架上多绑了一道。
“暗地里动手的人，等的就是咱们误期。帽子送不出去，他才真称心。”
赵德柱抬起车后架掂了掂。
“我到了县里，当着老马的面再验一遍。样品交完，我去日杂公司问问，这批麻绳从哪儿进的货。”
自行车出了院门，后架上的麻袋绑得牢，没有像上回那样左右乱晃。
几个老社员跟着去了队部，王桂花也抱起坏绳，准备把东西交给杨明德。
院里很快空下来。
孙玉珍把炕桌上的麻绳屑扫进纸里，没有倒掉。
切断绳芯用不着多好的刀，可这些切口斜得一样，下手的人平日里常碰刀具，也知道怎么割才不伤外皮。
她将纸包压进柜底，关门时，目光越过院墙，落在牲口棚的方向。
陈家婶子只在墙外晃过。
真正动刀的人，未必是她。
牲口棚里，陈来福正往石槽中添草。
村路上传来自行车铃声，他放下草叉，贴着门缝往外望。
赵德柱骑得不快，车后架却绑得稳稳当当，装着十顶样品的麻袋已经过了场院。
陈来福盯着那只麻袋，直到自行车拐出村口。
他手里的草叉脱了手，铁齿砸上石槽，惊得老黄牛扯紧了缰绳。
草料底下还藏着半截麻绳。
可压在麻绳旁边的铡草刀，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