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来福在草料堆里翻了两遍，连垫在底下的破麻袋都扯了出来。
铡草刀真没了。
他蹲在石槽后头，手掌还按着那半截坏麻绳，外头已经有人踩着冻硬的土路走近。
“来福，队长叫你过去。”
牲口棚外的人敲了敲木门。
“下午从你这儿领过草料的人，都得问一遍。”
陈来福将麻绳塞回草下，又把破麻袋盖上。
“牲口还没喂完呢，问啥问？”
“公家的麻绳让人割了，队长说谁都不能躲。”
来人没等他回话，脚步已经远了。
陈来福站起来时，膝盖撞上石槽边，疼得他扶了半天墙。
他往草料堆里又摸了一把，手上沾了碎草和牛粪。可那把刀去了哪里，他一点也想不起来。
下午，杨明德在队部问了十来个人。
麻绳从仓房领出来时，老刘验过整捆，搬到孙家院里的又是王桂花和翠英。中间没有转过手，坏处只可能是回软以后让人动的。
陈来福坐在门边，一口咬定自己昨晚没离开牲口棚。
“老黄牛夜里闹肚子，我守到快天亮。你们不信，就问我家里人。”
老刘抬起头。
“你家里人跟你睡一个炕，她的话能替你作证？”
“那你想咋样？”
陈来福拍了下大腿。
“村里谁家没有刀，凭啥光问我？我在牲口棚使铡刀，就该啥坏事都算到我头上？”
杨明德把坏麻绳放到桌边，没有跟他争。
“我还没说是铡刀割的。”
陈来福的嘴动了动，赶紧改口。
“刀切出来的口子都差不多，我随口一说还不成？”
“成。”
杨明德收起麻绳。
“你回去喂牲口吧，这两天草料和铡刀都不许带出棚。”
陈来福站在门口没走。
“铡刀缺了个小口，前些日子就送人磨去了。”
“送给谁了？”
“村东头那个磨剪子的。”
“他入冬以后就没来过咱们村。”
老刘合上工分本。
“你送到哪儿找的人？”
陈来福抬手摸向耳后，摸到一半才想起烟卷早抽完了。
“我记不清了，兴许是秋里送的。”
“刚才还说前些日子。”
老刘把椅子往后一推。
“你连铡刀去了哪儿都说不清，还敢说昨晚守了一夜牲口棚？”
“我记性不好，犯法了？”
陈来福扯开门，肩膀撞得门板晃了两下。
“爱查谁查谁，反正别往我头上扣屎盆子。”
他走以后，孙玉珍才从里间出来。
她手里提着一把铡草刀，刀口磨得发亮，靠近刀尖的位置崩掉了一小块。
这是翠英下午在队部后墙根找到的。
刀上没有刻名字，木柄却缠着半圈旧布。牲口棚里的铡刀用了好几年，队里人都认得。
“他找不到刀，今晚怕是坐不住。”
孙玉珍将刀放到桌上。
“样品已经送走了，他再想坏事，只能冲后头的原料和半成品下手。”
老刘往西厢房指了指。
“下午刚搬来的麦秸都在那里，真叫他点一把火，半个队部都保不住。”
“麦秸已经换了。”
杨明德起身关好窗。
“西厢房里留的是烂草和几个空筐，好料全挪进仓房。今晚留人守着，看看他敢不敢来。”
孙玉珍没有马上答应。
队部西厢房临着牲口棚，墙外堆着干柴。就算屋里没有好料，一瓶煤油泼进去，火也可能顺着房檐烧到仓房。
“门后留水缸，外头再放两床浸湿的破被子。”
她把铡草刀推到杨明德面前。
“先把人拿住，别等他真把火点起来。”
入夜以后，队部的灯早早熄了。
西厢房的窗栓没有扣实，只用细麻线缠了一道。窗内堆着几捆发黑的旧麦秸，最上头还放了两顶没收边的破帽胚。
刘建国守在门后，棉袄袖口塞得严实，手里握着一根扁担。
他起先还嫌杨明德多心，等到后半夜，脚底冻得发木，困意也跟着上来了。
“队长，他会不会真不来？”
“少说话。”
杨明德靠着另一边门框，手里攥着防风灯的拉绳。
“等到鸡叫，不来也得守。”
屋梁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刘建国以为是房顶落土，刚想抬头，窗外又传来一下刮擦声。
细麻线慢慢绷紧。
窗缝里先伸进一截扁铁，贴着窗栓往上挑。木头受了力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扁铁立刻收了回去。
外头的人等了一阵，见屋里没有动静，才重新把工具探进来。
窗栓被挑开，窗扇向里挪了半尺。
一只裹着破棉布的手扒住窗框，随后递进来一个玻璃瓶。瓶口塞着布条，煤油味很快散开。
杨明德一把扯下灯绳。
防风灯亮起时，刘建国已经从门后跨出去。
“站住！”
窗外的人扭身便跑，脚才迈出去一步，杨明德从另一头堵住了墙角。
陈来福怀里的煤油瓶脱了手，正好掉进窗下的旧麦秸堆。
瓶子没有摔碎，木塞却磕松了，煤油顺着瓶口往外淌。
刘建国扑过去抓住瓶子，手背沾了一片油。
“你还真敢烧！”
“我没烧，我来抱草！”
陈来福后背撞上门框，手里的扁铁掉在脚边。
“老黄牛垫草不够，我寻思队部这里有旧麦秸。窗户开着，我顺手推了一下。”
杨明德弯腰捡起扁铁。
“门就在那边，你抱草不走门，拿撬杠挑窗栓？”
“门锁了，我怕吵醒人。”
“你怕吵醒人，倒不怕一瓶煤油掉进麦秸里？”
陈来福低头去捡瓶子。
刘建国一脚踩住瓶口旁边的布条。
“别碰，刚才你拿着什么，屋里两双眼睛都瞧清楚了。”
队部正屋的门跟着打开。
孙玉珍提着油灯出来，身后跟着翠英和赵翠莲。她们没藏在厢房里，一直守着仓房里的真麦秸。
陈来福瞧见孙玉珍，先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早就算计我？”
“我让队长守的是公家东西。”
孙玉珍将油灯放到窗台上。
“你要不来，这一夜谁也碰不着你。”
她从衣兜里取出那股割断的麻绳，又拿过杨明德手里的铡草刀。
刀尖处的缺口不大，正好崩出一个斜角。几处麻绳断芯的切面，都留下了一道同样的细岔。
孙玉珍把麻绳卡进刀口，沿着原先的切面轻轻一压。
短纤维贴进缺口，连歪出去的那一股都对上了。
“这刀是牲口棚的，下午在队部后墙找到。”
她将刀放回窗台。
“你说刀送去磨了，可它没出村。昨夜割过绳，今天又叫人扔到墙根，刀刃上还夹着麻丝。”
陈来福盯着那截麻绳，喉咙里挤出一句。
“牲口棚的刀谁都能拿。”
“那这半截呢？”
赵翠莲将一团破麻袋放到地上。
麻袋一抖，里面掉出半截麻绳，断口沾着几根碎草。绳皮上还有一道发暗的印子，是陈来福下午翻草时，被石槽边的牛血蹭上的。
“我们刚从你草料堆底下翻出来的。”
赵翠莲拿脚拨开碎草。
“这一截和孙婶子手里那截能接上，连外头松开的麻股都合得住。你还想说谁把它塞进你草堆里？”
陈来福抬手指着她。
“你们私闯牲口棚，还敢乱翻公家的草料？”
“队长带我们去的。”
赵翠莲将他的手拨开。
“你下午走以后，先回牲口棚翻刀，又绕到队部后墙看了一回。翠英隔着灶房窗户瞧得清清楚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