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英没有接着骂，只从墙边捡起煤油瓶。
瓶底粘着一小片红纸，上头还能看见半个油字。
“这是牲口棚里装灯油的瓶子，早上我给你送草帽名单时，还瞧见它在木架上。”
“那又咋了？”
陈来福的话越来越快。
“我自己的煤油，我爱往哪儿拿就往哪儿拿。你们抓住我抱草了吗？抓住我点火了吗？”
刘建国举起沾满煤油的右手。
“瓶塞都掉了，油泼在麦秸上，你还想等点着了再认？”
“我是不小心掉的！”
陈来福弯腰便要从人缝里钻出去。
杨明德抓住他的后领，把人拖回窗下。
“把他捆上。”
“杨明德，你敢！”
陈来福两手乱抓，扯住了刘建国的棉袄。
“我没点火，你凭啥捆我？这瓶煤油兴许是你们放的，你们一家子早就想把我踢出队委！”
“瓶子是你的，撬杠是你的，刀和断绳也在你草堆里。”
杨明德扯下窗边那根麻绳，绕过他的手腕。
“你再喊一遍，让全村都起来听听。”
老刘已经从正屋取出大钟的撞木。
第一声钟响传出场院，几户人家先亮了灯。第二声还没落，巷里便响起脚步和开门声。
陈家婶子来得最快。
她棉袄扣子扣错了两颗，鞋也没提稳，一进场院就扑向陈来福。
“你们这是要逼死人啊！”
她伸手去扯麻绳。
“来福喂了一年牲口，夜里抱点垫草咋了？谁规定公家的草只能白天抱？”
赵翠莲挡住她。
“抱草还得带煤油？”
“天黑，他带煤油照亮不成吗？”
“灯呢？”
翠英举起那只没有灯芯的瓶子。
“他用手点煤油照路？”
场院里已经站了几十个人。
有人提着马灯，有人举着火把，还有人只披了一件棉袄，脚上趿着布鞋。
陈家婶子见人越围越多，抬手便往自己脸上拍。
“没法活了，孙家挣了钱，就不让别人活了！你们抓不到割绳的人，硬拿来福顶罪，我今天撞死在这里算了！”
她转身冲向院墙。
才跑出两步，赵翠莲和另外两个草帽组的妇女便从两边架住了她。
“你别在这儿寻死。”
赵翠莲抓紧她的胳膊。
“墙后头就是水沟，你真撞过去，摔坏了还得队里出钱治。”
“放开我！”
陈家婶子两腿往前蹬，鞋掉了一只。
“你们几个编破草帽的，也敢骑到我头上？”
“你家男人差点烧的就是我们的破草帽。”
一个妇女将她推到院墙边。
“二十八个人白天下地，夜里编到半夜。你家不挣这个工分，还想叫全村都挣不成？”
先前没被选进草帽组的人也挤到前头。
“我还排在后头等着进组呢，麦秸烧了，我们练啥？”
“十顶样品刚送出去，他今晚就来烧原料，这不是冲一两个人来的。”
“煤油泼上去，队部也得跟着烧。仓房里还有种子，他赔得起吗？”
陈来福原本还在挣麻绳。
听见种子两个字，他的胳膊慢慢垂了下去。
老刘把煤油瓶、撬杠、铡草刀和两截麻绳全摆在长桌上。
断绳当着众人的面接到一起，切口和刀刃缺角严丝合缝。
杨明德站到桌后。
“今天不等天亮，先开社员会。”
“陈来福割坏副业组麻绳在前，夜里撬窗泼煤油在后。守夜的人当场抓住，东西也都在这里。”
他抬手压住众人的骂声。
“这事关系到队里的副业和仓房，不能只按他跟孙家有过节来算。今晚先停他队委职务，牲口棚的活也交出来。”
陈来福一下抬起头。
“牲口是我喂的，你凭啥交给别人？”
“凭你拿牲口棚的刀割公家麻绳，拿牲口棚的煤油烧公家麦秸。”
杨明德拿起老刘写好的处理纸。
“记大过，扣掉今年副业分红，年终评先进和困难照顾全部取消。明天起去清猪圈，工分按最低档记。”
场院里静了一阵。
陈来福平时喂牲口，比下地轻省，工分却不低。陈家前些年评过困难户，年年都能多分一点照顾粮。
这些一撤，他家今年就得靠现有工分过日子。
陈家婶子不再往墙上撞了。
她挣开一只胳膊，扑到桌前。
“不能全扣啊，家里还有孩子。来福是糊涂了一回，你们总不能把一家人的口粮都断了！”
“基础口粮按人头分，没人断你家的。”
老刘将工分本翻开。
“可年终多分的那份，是全队社员干出来的。来福要烧大家的副业，凭啥还让大家补贴他？”
“我赔绳。”
陈来福的腿弯了下去，膝盖落在冻硬的地上。
“麻绳值多少钱，我赔。我没想烧仓房，我只想把草帽弄坏，叫他们交不了货。”
这句话出口以后，他自己先没了声音。
陈家婶子站在桌边，手还伸着，却不敢再碰那张处理纸。
杨明德盯着陈来福。
“割绳是你干的？”
陈来福低着头，嘴唇抖了半天。
“是。”
“铡草刀谁扔到队部后墙的？”
“我下午听说你们查刀，怕，怕从牲口棚搜出来。”
“今晚为什么带煤油？”
“我看样品送走了，想着把后头的麦秸烧掉。厂里没货收，这事也就黄了。”
场院里立刻响起一片骂声。
有人从后头挤过来，抬脚便要踹他。
刘建国抱住那人的腰。
“别打，打伤了还得给他治。”
赵翠莲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我们挣个工分碍着你啥了？你媳妇整天说孙家把好处占了，你有本事也来过三关。手艺没有，坏心倒够用。”
陈来福坐在地上，肩膀缩进棉袄里。
“我认错，我以后不敢了。队长，猪圈我去洗，分红给我留一半。孩子过年总得吃顿饱饭。”
“你动刀时没想孩子。”
杨明德把处理纸交给老刘。
“这只是队里的处分。天亮以后把人证物证送公社，公社怎么定，由公社说了算。”
陈家婶子听到还要送公社，扶着桌边便坐到了地上。
她没有再哭，只顾着捡那只掉下来的鞋。捡了两回，手都没能伸进鞋帮。
几个草帽组的妇女也松开了她。
没人再怕她撒泼。
老刘让各户当家人留下按手印，其余人先回去。可场院里的人没有马上散，都围着那瓶煤油和断绳议论。
孙玉珍将两截绳重新包进旧报纸。
有人让开路，问她今晚怎么想到守西厢房，她只说了一句。
“刀不见了，他又知道样品已经送走。原料不挪开，谁都睡不踏实。”
“幸亏你防着这一手。”
那人朝仓房望了一眼。
“要真烧起来，咱们一冬天的副业都完了。”
孙玉珍没有接着说。
她把纸包交给老刘，又去检查仓房门锁。锁芯没有撬痕，门后的麦秸也堆得好好的。
赵翠莲跟过来，将掉在地上的一顶旧帽胚捡起。
“婶子，后头的活还能照常做不？”
“能。”
孙玉珍接过帽胚，拍掉上头的碎草。
“天亮以后先把西厢房清出来，煤油沾过的草单独烧掉。新人照原来分的人带，谁也不许少做一顶。”
赵翠莲把棉袄领口拢紧。
“成，我回去就跟她们说。省得有人听见这事，又不敢来队部。”
“别只说抓了人。”
孙玉珍把仓房钥匙收好。
“告诉她们，料没坏，样品也已经送到县里。该做的活不耽误。”
场院里的火把陆续熄了。
天边刚透出灰白，陈来福已经让刘建国带进队部看着。桌上的煤油瓶封了口，铡草刀也用麻绳捆在证物旁边。
孙玉珍回家换了一双鞋，又带着王桂花赶回来清点原料。
两人才走到场院口，村路上便传来一串自行车铃声。
雾气里，一个人伏在车把上骑得飞快，裤脚和棉鞋上全是泥点。
赵德柱跟在后头，边推车边喊。
“孙婶子，马采购从公社赶过来了！”
老马捏住车闸，鞋底在地上拖出去一截。
他没顾上扶稳自行车，先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批文。
“十顶样品全过了。”
老马喘了几口气，将批文送到孙玉珍面前。
“公社和日杂公司都批了，第一批不再是两百顶。”
孙玉珍接过那张纸，才看清最上头的订货数，手里的仓房钥匙便落在了冻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