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技術員的手伸進皮包，翻了幾下，只找出一張物資申請表。
“薄膜數量有限，得優先保育秧點。你們先把地定下來，我回去替你們爭取。”
“東西還沒影，地和種子倒要先壓上去。”
老劉把煙鍋塞回腰間，站到了土碗旁邊。
“真凍壞了，你替全隊補口糧嗎？”
屋里的幾個老農這才跟著說起各處田塊。
有人說背陰溝化凍遲，有人說去年冬天井水落得快，也有人提起河灘上的野蒜至今沒冒頭。
趙技術員想插話，卻被一句接一句的實情堵住，只得端起涼透的水喝了一口。
孫玉珍沒有跟著起哄，只把幾樣情況放到一起琢磨。
她記得上輩子這一年的冷，早稻秧苗爛在田里，後來補種晚稻，又誤了農時。
那次劉家灣沒有分到試種指標，受害不重，河東幾個隊卻為補種欠下了不少口糧。
可這些還沒有發生，她不能拿將來的災情服人，只能抓住眼前沒化的凍土和遲來的物候。
“我不敢說開春一定有倒春寒。”
孫玉珍把話留了余地。
“可今年地里的凍層深，野蒜出得晚，村北老榆樹的芽也比往年緊。真要全按冊子的日子育秧，拿的是全隊口糧冒險。”
“新品種可以試，先留一小塊育秧田。秧苗扛得住，再往下推。扛不住，也來得及補種原來的稻子。”
趙技術員抓住這句話，馬上反問道︰“試得太少，最後怎麼完成公社指標？”
“先拿五畝大田。”
楊明德終于把壓在手下的計劃抽了出來。
“向陽、水源近的田挑出來，單獨育秧。農技站負責補足好種，再給防寒用的物資。”
他用鉛筆劃掉原先圈定的幾大片水田，又把溝邊坡地空了出來。
“其余大田照往年的農時走。坡地和各家的自留地不強推早稻，誰也不能拿任務去鏟人家的豆苗。”
趙技術員沒答應，先說自己沒有更改指標的權力，又說別的生產隊已經接下任務。
楊明德讓他把受潮的種子帶回公社，同時把劉家灣凍土未化和缺少薄膜的情況一並報上去。
“我們沒說不試。”
楊明德將五畝試種的位置標清，鉛筆直接交到趙技術員手里。
“你要覺得這也叫抗拒推廣，就在計劃後頭寫明，是我楊明德攔的。可壞種子不能下地，沒防寒物資也不能鋪開。”
趙技術員握著鉛筆，半天沒有落下去。
他原想拿公社的任務壓住這些老農，卻沒料到他們真把地溫、水源和防寒物資全擺到了桌面上。
最後，他在五畝試種旁邊添了一行說明，又把那袋受潮的稻種綁到挎斗里。
“我回去匯報。薄膜和補發種子的事，我只能盡量爭取，批不批還得看站里。”
他把小冊子裝回皮包，臨出門又回頭看了孫玉珍一眼。
“要是今年沒有倒春寒，你們耽誤的早稻面積，也得有人負責。”
“該負的責，我們不躲。”
孫玉珍把土碗端起來，指腹摸到那層尚未化開的硬土。
“可誰拿一張冊子逼全隊冒險，真出了事，也別往老天爺身上推。”
摩托聲離開村口以後，隊部里的人才敢把憋著的話全倒出來。
有人罵趙技術員不懂劉家灣的地，也有人擔心五畝試種仍會白費種子。
楊明德敲了敲桌沿，讓眾人先去挑育秧田，又把孫玉珍留下。
“溝邊那三畝坡地，我可以先劃給副業組試種，不過地還是隊里的，出產也得歸集體分配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孫玉珍將早就想好的辦法說了出來。
“先搭小棚種蘑菇，麥秸、牲口糞和人工都由隊里出。草帽組用不完的碎秸也能送過去，省得燒掉。”
“蘑菇賣出去，先扣成本，再按出工記工分。要是種不成，我不叫隊里繼續往里填東西。”
楊明德沒有立刻點頭，問她菌種從哪里來，副食品店收不收，棚子壞了又由誰修。
“菌種我先去縣里打听，不會拿來路不清的東西糊弄人。”
孫玉珍也沒有把話說滿。
“副食品店那邊得先送樣。棚子不用蓋磚瓦房，利用背風坡搭矮棚，真不成還能拆下來當柴燒。”
楊明德想了半晌，將溝邊三畝坡地圈出來，只準她先動最里頭那一片。
“先做出一棚給大家看。草帽單子壓著，不能為了蘑菇把人全抽走。”
“成。”
孫玉珍接過那張田塊圖，心里懸了幾日的石頭總算落下一半。
有了生產隊點頭，試棚便不再是她私下折騰，麥秸、糞肥和人手也都有了正當出處。
傍晚，她帶著劉建國去了溝邊。
三畝坡地夾在土溝和麥田中間，背北朝南，旁邊還有一道淺渠，春天化雪以後不缺水。
劉建國用鐵鍬鏟開表土，下面果然還凍著，鍬刃磕上去，只削下幾片硬泥。
“娘，今天要是沒把那碗土端去，這片地真得讓他們拿來育秧了。”
他用鞋底踹了踹鐵鍬，仍舊沒能往下挖多少。
“趙技術員走的時候還不服氣。萬一開春暖得早，他會不會再來加地？”
“會。”
孫玉珍把田塊圖折好，收進棉襖內袋。
“所以這幾天得把試棚位置定下來。只要副業組已經動了工，他再想一張嘴鏟掉，就得先說清損失由誰擔。”
她沿著坡腳走了一圈，挑中靠近淺渠的背風處。
這里既能搭棚，也能留一小畦試種超市帶出的菜籽，只是種子來路還得慢慢找個說法。
回到家後，孫玉珍把凍土從碗里倒在牆根，又拿草繩量好搭棚要用的舊木桿。
劉福生坐在門邊替她理繩結，听完隊部里的爭執，手上半天沒有動。
“你說會降溫，心里真有把握？”
“沒有十成。”
孫玉珍把一根開裂的木桿挑出去。
“我只知道今年冷得反常。就算後頭沒凍，先試五畝也比一下壓上全隊的田強。”
劉福生還想再問，院外先傳來一陣悶響。
那聲音從遠處滾過來，家里的窗紙跟著輕輕發抖，炕邊打盹的孩子全被驚醒了。
“正月里打雷？”
王桂花端著簸箕跑到門邊，剛拉開門，灶房檐下掛著的草簾便朝院里倒卷起來。
白天還從南邊吹來的風，此刻已經轉了向。
孫玉珍走到院中，風里沒有雪片，打在臉上的卻是細碎冰碴，落到泥地上便滾成白點。
劉建國伸手接了一把，掌心很快濕冷一片。
“娘，坡上的土才曬松一點，這一凍，明早還不得全硬回去？”
孫玉珍沒有回答。
院牆外又傳來一聲旱雷，緊接著，糧囤檐角垂下的水滴不再往下落。
水滴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