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那滴水冻住以后，北风越刮越硬，打在窗纸上直响。
孙玉珍伸手抹掉脸上的冰碴，转身便去解墙边捆好的草绳。
“建国，把草帽组挑剩的麦秸全抱出来，长的编帘，碎的留着填棚底。”
刘建国还望着阴沉的天，听见这话才回过身。
“现在就弄？地还没挖开呢，棚子往哪儿搭？”
“先把东西备下，地能动多少便动多少，总比风雪来了再抓瞎强。”
孙玉珍将开裂的木杆挑出来，递给王桂花烧火，又叫她去通知草帽组的人。
杨明德得知消息，也从队部赶了过来，棉帽上沾了一层细冰。
他听完孙玉珍的打算，先踩了踩院里冻硬的泥地。
“沟边那块坡地挖不动，早稻育秧田也还没定好，你现在编多少草帘才够？”
“先顾蘑菇棚，再顾那五亩早稻的秧床，剩下多少算多少。”
孙玉珍把一把碎麦秸塞进旧麻袋，抬手压实。
“好麦秸还得交草帽，不能全拿来盖地，编帽剩下的硬梢和断秸正好能用。”
杨明德没有马上答应，蹲下翻了翻那堆废料。
“断成这样的东西编不牢，风一掀便散，白搭人工。”
“夹进草绳里，两层交错着压，再用旧木杆镇住，散不了。”
孙玉珍拿起两把麦秸，当着他的面拧进草绳，又让刘建国扯住两头。
草绳吃住了断秸，两个人来回拉了几下，只掉下来少许碎屑。
杨明德伸手试了试，这才把棉帽往头上一扣。
“我去敲钟叫人，今晚先编帘，工分记到副业组头上。”
那一夜，草帽组的屋里没有熄灯。
妇女们坐在长凳上编草帘，男人拿着锯和斧头修木杆，连半大的孩子也帮着递草绳。
有人嫌碎麦秸扎手，编了半截便想换好料，被孙玉珍拦住了。
“好料编帽能换钱，拿来埋土太糟践，手上扎两道口子，总比开春少粮强。”
开头还有人嘀咕，等北风把屋门撞开一次，谁也没再说换料。
这场冷风刮过以后，天气暖了几日，沟边坡地总算能落锹了。
孙玉珍带人顺着背风处挖低棚床，底下铺碎麦秸和沤过的牲口粪，上面再盖松土。
蘑菇棚先搭起来，余下的草帘全送去了早稻育秧田。
赵技术员后来送来补发的稻种，却只带来一小卷薄膜，铺开后连半片秧床都遮不严。
他站在田埂上解释了半天，说农技站的物资都紧，别的生产队也在等。
杨明德把那卷薄膜塞回他怀里，又指向堆在田边的草帘。
“东西不够就别装够，我们按自己的办法保苗，真出了岔子，现场是什么样便往上报什么样。”
赵技术员没接薄膜，胳膊夹着那卷东西，转头问孙玉珍。
“草帘压上去不见光，秧苗怎么长？粪肥堆在下面，烧根了又怎么办？”
“白天暖和便揭开，夜里再盖，棚床底下的粪得先沤熟，不能拿鲜粪贴着种子。”
孙玉珍掀开一角棚床，让他摸了摸隔在中间的土层。
“这法子也没经过一季春寒，我不敢说一定成，只能边看边改。”
赵技术员原本还想争，听见她没有把话说满，反倒蹲下来摸了几处土。
“夜里要是结冰，光靠草帘未必顶得住，薄膜还是留下吧，先盖在迎风这一面。”
这回杨明德没有推，叫人按他说的位置把薄膜压好。
秧种下去以后，队里每日都有人守棚，天一放晴便揭帘透气，北风转冷再重新盖严。
到了二月初，秧苗刚冒出嫩尖，天色便又压了下来。
当夜先落冰粒，后半夜转成了大雪，狂风推着雪往棚缝里钻，几根压帘的木杆都被掀歪了。
孙玉珍裹着棉袄赶到田边时，刘建国和两个社员正趴在棚顶拽绳。
一块草帘已经翻起半边，露出的秧床落满了雪。
“先别踩棚边，那里的土松，塌下去能把秧苗全压住！”
孙玉珍沿着排水沟绕过去，把备用木杆横塞进绳套，三个人合力将草帘拖了回来。
风一顶，草帘又往外鼓，刘建国索性跪在泥水里，用肩膀压住木杆。
“娘，这样守一夜也不成，绳子快磨断了。”
“拿装碎秸的麻袋压四角，再把背风面的雪铲过来，压住棚脚。”
孙玉珍说完便抡起铁锹，手腕被震得发麻，第二锹险些没能抬起来。
刘建国抢过铁锹，嘴里急得冒火。
“你去棚口摸土，别在这里硬撑，绳断了我再叫你。”
孙玉珍想说自己还能干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扶着棚架蹲进门口，伸手扒开表层薄土，指腹还能摸到一点暖意。
棚底沤熟的麦秸和粪肥没有凉透，只要草帘不被掀开，秧根便还有保住的可能。
那夜谁也没回家，直到天边透出灰白，风才小了下来。
草帘上结着一层硬壳，社员们不敢硬掀，只能先拿扫帚轻轻扫掉积雪。
第一块草帘被卷起时，众人全围到了棚边，却没人敢先往里伸手。
靠近门口的几簇秧尖冻黄了，里侧大半秧苗还直立着，嫩叶上挂着水珠。
刘建国抹了把脸，也分不清擦掉的是雪水还是汗。
“活着，娘，里头真活着。”
孙玉珍捏住一株秧苗，轻轻往上提了提，根须仍抓着土，没有烂成泥。
她悬了一夜的那口气松下来，腿也跟着发软，只得撑住棚架。
“先别高兴，草帘不能全揭，外头还冷，留一面透气便够了。”
同一场雪，周家洼和河东几个生产队却没能熬过去。
临近晌午，一辆挎斗摩托进了刘家湾，后面还跟着一辆沾满泥浆的自行车。
农技站站长从挎斗里下来，裤脚还粘着黑泥，赵技术员抱着皮包跟在后头。
骑自行车的是周家洼支书，他下车时脚没踩稳，连人带车歪进了路边雪堆。
他也顾不上扶车，爬起来便冲杨明德喊。
“你们的秧田在哪儿？快带我们去瞧瞧，周家洼的秧苗全烂了！”
杨明德带着几人往坡地走，周支书一路都在说昨夜的事。
他们村照公社原定的日子下了种，只在秧床四周围了草苫，雪水灌进去以后，嫩芽先黄后黑。
“早上手一抓，根都黏在一起，扯起来就是烂泥，十成里能活下一成都算祖宗保佑。”
周支书说到这里，抬手拍了两下大腿，掌心的泥全蹭在了裤子上。
“种子搭进去，肥搭进去，前后出了多少工，我回去怎么跟社员交代？”
赵技术员走在最后，几次想开口，都被站长甩过来的目光压了回去。
到了坡地，站长先看见几排低矮的棚子，外头盖着发黑的草帘，边角还压着装满碎秸的旧麻袋。
他站在田埂上没有往前走，问得也不客气。
“你们把秧床盖成这样，里头还能剩下多少？”
“靠门边冻伤了一片，里面暂时保住了，最后能成多少苗，还得再看几天。”
孙玉珍带他绕到背风处，解开固定草帘的绳套。
站长没等旁人帮忙，抓住草帘便往上卷，湿草屑沾了他满袖子。
棚中的绿意露出来时，他手里的草帘滑下半截，又被杨明德接住。
外头的沟坡还埋着残雪，棚里的秧苗却已经展开了嫩叶，只有边缘几簇压着黄尖。
站长跨进棚口，先摸秧根旁的土，又挖开边角，摸到下面已经腐熟的麦秸。
“土还是温的，这底下铺了多少粪肥？”
“不全是粪肥，还有草帽组筛下来的碎麦秸，先堆熟，再垫进棚底。”
孙玉珍蹲在旁边，把土层和秸层的厚薄指给他看。
“上头的草帘也用废料编，白天揭，夜里盖，遇上大风还得压住四角。”
站长接连摸了几处，又掀开另一排棚子，确认里面的秧苗也活着，这才直起腰。
“谁先想出的这个办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