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明德抬手指向孙玉珍，话说得干脆。
“她先提的，棚床也是她领人搭的，不过全队都出了力，昨夜还有十几个人守棚。”
站长把手上的泥往裤腿一擦，又追问草帘能不能赶制，别的生产队现在用还来不来得及。
孙玉珍没有马上答应，先问各村剩下多少秧苗，棚床有没有进水，受冻的根是否已经发黑。
周支书急得往前挤了一步。
“我们还有两片秧床没全烂，你先给草帘，能救多少是多少，缺的工分由我们队认。”
“已经烂根的苗，盖上也活不了，别把草帘全压在死秧上。”
孙玉珍从棉袄里取出几张折好的纸，递给农技站站长。
“这是这段日子记下的做法，什么料能铺底，什么时候揭帘，棚里积水怎么排，全写在上头了。”
赵技术员站在棚外，没有伸手去接，鞋尖却一直碾着田埂上的冻泥。
过了片刻，他才朝孙玉珍说道：“上回我拿册子压你们，话说得过头了，这回要不是你们留了后手，刘家湾也得跟着烂秧。”
孙玉珍把那几张纸交到他手里，没有借机挤兑他。
“先去救没坏透的秧，话以后再说，草帘只能保温排雪，棚床已经泡烂的还得另想法子补种。”
赵技术员接过纸，翻到排水那一页，立刻去问周支书村里有没有干种和空棚床。
两个人在田埂边争了几句，原先还只会喊损失的周支书，总算肯回去先挑活苗。
农技站站长则把杨明德叫到一旁，问草帽组每日能编出多少保温草帘。
“全公社现有的麦秸先摸清，能编帽的好料不能乱动，断秸和硬梢统一送来加工。”
站长说着，抬手拍掉纸上的泥点。
“草帘按副业工分结算，不能让刘家湾白出人工，各村领走多少，也得由公社出调拨手续。”
杨明德听见有正式手续，悬着的心才落回去。
“人手能安排，可草帽的县里订单不能耽误，这两边得分开排工。”
“该保的订单照保，救秧也不能拖，我回去调周边各队会编草绳的人来帮忙。”
站长转向孙玉珍，又问起沟边那排蘑菇棚。
孙玉珍掀开一小块草帘，里面的菌床没有受冻，几簇灰白菌丝已经爬过碎秸。
“菌种才落稳，现在还看不出能不能出菇，棚子倒是经住了这场雪。”
站长查看了棚脚和排水沟，当场答应替刘家湾申请下一批薄膜和菌种。
“县里副业办正找能利用秸秆的项目，这个棚先保住，等出了第一茬菇，农技站和副食品公司一起来验。”
孙玉珍没有被这句话冲昏头，只追问物资怎么批，试种失败又怎么算。
“薄膜和菌种要有调拨单，不能到时候棚没种成，东西全算成刘家湾欠下的。”
站长从赵技术员的皮包里抽出申请表，当场添上受灾保苗和菌菇试种两项。
“先按试验项目走，物资由站里拨，刘家湾负责记清用途和出工。”
“至于这批保温草帘，我回去便向公社汇报，先救活苗，往后各队也得提前备着。”
赵技术员捧着记录纸站在一旁，翻到草帘编法那页，发现上面连草绳间距和压边办法都写了。
他抬起头，话在嘴里绕了一会儿，才问孙玉珍。
“这份规程能让我带回去誊写吗？农技站要发给别的生产队，总得把你的名字写上。”
“写谁都不顶用，得让各村的人亲手摸摸棚里的土。”
孙玉珍重新压好草帘，又将被风扯松的绳结收紧。
“草帘怎么盖，排水沟怎么挖，都让他们来看一遍，省得只抄几行字，回去又把活苗捂烂。”
站长听完，当即让赵技术员留下，跟刘家湾的人把每道工序重新过一遍。
周支书也不再催着讨草帘，骑上那辆沾满泥的自行车，赶回去清点没烂透的秧床。
当天下午，公社派人送来了盖着红章的调拨单。
周边几个生产队的断麦秸和硬草梢用架子车拉进刘家湾，卸在草帽组外面的空场上。
来领草帘的人起初只顾催，等孙玉珍掀开一张编松的次品，让他们看见中间漏出的缝，谁也不敢再图快。
“这种拿回去，夜里照样钻风，救不了秧，还白搭一车麦秸。”
她将次品退回编帘组，要求拆掉重编。
“各村等着用也不能糊弄，谁编的谁返工，合格了再记工分。”
草帽组原本只能用长直麦秸，如今筛下来的断料也有了去处。
好料编帽换钱，碎料铺菌床，硬梢夹进草帘，连扫出来的草屑都能送去沤肥。
几天以后，周家洼送回消息，剩下的两片秧床保住了大半。
公社随即发出通报，让没有全毁的生产队照刘家湾的办法清沟、搭棚、盖帘。
通报送到队部时，念文件的干事又带来一张推荐表。
杨明德接过来，只读了开头，便抬眼找孙玉珍。
“公社要评三八红旗手，农技站和副业办都提了你的名字，让生产队补材料。”
屋里先静了一会儿，随后有人拍起巴掌，草帽组的妇女也跟着涌进院子。
刘家院门外很快站满了人，有人夸她保住了秧苗，也有人算着这批草帘能给各家多挣多少工分。
王桂花挤在人群后头，围裙还没摘，笑着把二妞抱起来，让孩子越过人头找奶奶。
孙玉珍拿着推荐表，指腹在红章边沿蹭了几下，却没有立刻应下那些夸奖。
她想起前世那场烂在雪水里的早稻，也想起后来各家拿口粮补种时，锅里越熬越稀的粥。
眼下秧苗保住了一片，别处仍有不少田要重新补种，远没到摆酒庆贺的时候。
“草帘的工还没赶完，先让出路，别堵着运麦秸的车。”
孙玉珍把推荐表交给刘福生收好，转身去检查新送来的草料。
经过暖棚时，她借着掀帘的动作，将手探进棉袄内侧。
超市空间那道许久没有动静的暗光又亮了，原先模糊的进度往前挪了一截。
第七个遗憾还没有真正补上，可那层拦在前面的雾，已经开始散了。
她刚把草帘放回去，麦场方向便响起急促的车铃。
一名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穿过人群，车轮甩起的泥点溅了满裤腿。
他没顾得上支稳车子，便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封带红色邮戳的电报。
“孙玉珍同志在不在？县里来的加急电报！”
人群让出一条路，邮递员举起电报，嗓门压过了院里的说话声。
“县里通知孙玉珍同志，明早到县礼堂参加劳动模范会议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