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玉珍接过那封加急电报，指腹擦过红戳，第二天便去了县礼堂。
从那次劳模会算起，刘家湾的草帽和菌棚又干了四年。
一九七八年，早春，沟边已有五座菌棚，副业大院也坐进了上百名妇女。
省城百货大楼催要三千顶精编麦秆花帽，院里的长桌从门口排到后墙，每个人手边都放着草辫，竹针和待验的帽子。
十四岁的小芳站在验货桌旁，手里拿着孙玉珍做的竹卡尺，逐顶核验帽檐宽窄和弧度。
“翠婶，你这顶帽檐宽了半指，得拆开重压。省城那边拿尺子验，差一点也不给收。”
卡尺贴上帽沿后，小芳把帽子退了回去。翠英没争，拔掉固定草辫的竹针，坐回长凳重新收边。
里屋门帘掀开，孙玉珍端出一个粗瓷盘，里面码着卤五花肉。肉是生产队年猪留下的奖励份额，布票也从副业奖励项里支出，队部开会通过，账目就在大院账房。
肉盘放上验货桌，前排几个人停了手。孙玉珍又取出一叠裁好的红纸票，压在盘子下面。
“省城这批货催得急，队部昨晚定了新章程。每人每天五顶定额，定额之外，每多交十顶合格花帽，当场发二两卤肉，再记半尺布票。”
院里议论起来，几个手快的妇女已经低头清点备用草辫。
孙玉珍按住盘沿，接着说道：“肉和布票凭验货票领。拿次品凑数，发现一顶，倒扣两顶工分，三次不合格，清出工坊。”
翠英把刚拆下来的竹针插回针包，高声接话：“婶子，你把肉留足，我今天非多交十顶不可。谁糊弄谁没本事，别连累我们跟着返工。”
众人正往验货桌前排队，临时工那排长凳上挤出一个人。马翠花抱着一摞草帽，撞开前面两个小媳妇，把东西拍在桌上。
“小芳，十顶都在这儿，快给我记上。肉先切二两肥的，别拿边角料打发我。”
小芳拿起最上面一顶，卡尺还没贴过去，指尖便碰到一截发黑的草辫。翻开帽里，几道绿黑霉斑贴着帽圈，接头也全露在外面。
“表姑奶奶，这十顶不能收。草辫发霉，帽圈也没压紧，按规矩还得扣工分。”
“你个黄毛丫头懂啥，拿出去晒一天，什么味都没了。你奶让你验货，你还真拿自己当干部了？”
马翠花不接退回来的帽子，越过桌沿便抓盘里最肥的肉片。孙玉珍抽出竹卡尺，啪地打在她手背上。
马翠花缩回手，手背很快起了一道红印。她拍着腿喊道：“孙玉珍，你凭什么打人？我男人给公社跑腿，你还敢扣我的工分？”
话没说完，她又伸手去端瓷盘。
“这肉是生产队的，大家都出了力，凭什么按顶数发？要发就一人一份，剩下的给我家大奎留着。”
翠英扯起袖口，堵到桌边：“我们天不亮就来编草辫，你日头升起来才进门。十顶烂帽子也想领肉，你当集体仓库是你家灶房？”
后面几名妇女也跟着质问。有人靠编帽给孩子买了新棉鞋，有人等着工分钱换粮，谁也不肯让马翠花拿走奖励。
马翠花抢不到肉，干脆趴到长桌上，用胳膊护住那摞次品：“今天谁也别动我的帽子，先把工分和肉给我记上！”
副业大院的木门随即被人踹开，门板撞上墙又弹了回来。
周大奎穿着半旧中山装，手里捏着几页油印纸，跨进门便将纸举过头顶。
“都停手！这是县里刚下来的清查简报，上头写得明白，要割尾巴，禁止搞计件超产和物质刺激。”
院里的议论低了下去，靠门的妇女把红纸票塞回桌角，还有人将刚编好的草辫收进筐里。
周大奎见没人反驳，走到孙玉珍面前，把油印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。
“大姐，你拿集体猪肉和布票刺激超产，这事报上去，副业主任保不住，队里的账也得封。你要想让我不往上交，办法倒有一个。”
他往前挪了半步，伸出两根手指：“副业大院的管事权分我一半，再把你家村东头那处老宅地契交出来。东西到手，这几张纸就留在我口袋里。”
马翠花从桌上爬起来，指着肉盘喊道：“听见没有？这盘肉也给我家端回去，少一片都不成。”
孙玉珍没有向周大奎讨那几页纸，只从小芳手里拿回竹卡尺，将马翠花交来的草帽逐顶翻开。
翻到第三顶时，她把卡尺插进帽顶夹层，沿着麻线一挑。线断以后，两块没干透的河沟泥掉在桌上，帽顶也跟着塌了下去。
小芳又拆开两顶，里面同样塞着湿泥，外层只绕了薄薄几圈麦辫。马翠花领走的好料少了大半，做出的帽子全靠泥块撑着形状。
孙玉珍举起塌掉的帽顶：“工钱按合格帽子算，麦秸却是集体按定额发的。她把好料藏下，拿湿泥撑帽顶蒙验货，省城拆箱后发现，三千顶都可能被退回来。”
院里的人围上验货桌，刚才收起草辫的妇女也重新站了起来。
“这哪是来挣工分，她是拿全队的货填自己口袋。”
“省城退了单子，我们以后还编给谁？她家有周大奎跑腿，我们家孩子可等着这点钱交学费呢。”
孙玉珍把那顶破帽子扔到周大奎怀里：“计件试点有公社批文，奖励有队部决议，肉票和布票每一笔都记了账。你拿没红章的抄件勒索管事权，还要我家的地契，先把这两件事解释清楚。”
周大奎接不住帽子，湿泥落到中山装前襟。他往后退，嘴里仍在喊：“你少拿队里的破账糊弄我，县里真来查，你哭都来不及。”
“县里查账，我把账本摆出来。你帮着马翠花偷集体麦秸，还拿内部简报索要地契，今天也别想混过去。”
孙玉珍转向门边：“建国，去叫杨队长，再找两名记工员过来。先扣马翠花本月工分，把剩余麦秸追回来。人清出大院，等队里按章程处理。”
刘建国带着两名社员上前，一左一右架住周大奎。对方抓住门框不肯走，鞋底在泥地上蹭出两道印子，仍被拖出了院门。
孙玉珍拿起马翠花的临时木牌，当众折成两截，扔进烘麦秸的炭盆。木牌烧黑以后，她才把炉门关上。
“从今天起，副业大院不再录用他们两口子。往后谁替他们担保，先把今天短掉的麦秸和毁掉的草帽赔清。”
马翠花还想扑过去抢工牌，翠英已经抄起墙根的竹扫帚，把人挡在长桌外面。
“往省城的帽子里塞泥，你还敢抢肉？我家一年就靠草帽多挣那点钱，你敢砸饭碗，我就敢把你扫出去。”
几名妇女拿起扁担和木棍，围着马翠花往门外赶。她挨了两下扫帚，头发散到肩上，退到门槛边时还弯腰抓起一片落地的卤肉，塞进了衣兜。
众人把两口子赶到村口才回来。翠英将扫帚靠上墙，仍冲着门外喊：“他们要告就让他们告，谁问起来，咱们把泥帽子送过去，别替他们藏丑。”
孙玉珍把账房钥匙交给小芳：“继续验货。该领肉的照章领，红票要有编号，谁领了多少，让本人按手印。”
院里重新响起竹针穿草辫的动静。当天傍晚，三千顶精编花帽和五百斤干菇全部装箱，验货单和装箱数目核对无误后，一排排码进队部大仓。
回到自家后院，孙玉珍插紧堂屋门栓，从里屋拖出两只没封口的麻袋。袋里装着五十斤特级白玉干菇，还有二十顶由她亲手收边的镂空花帽。
她从超市货架取出透明密封袋和食品干燥剂，撕掉带字的包装，将干燥剂垫在袋底，再把干菇和花帽分批装好，排出空气封住袋口。
刘建国搬开灶房角落的石板，两人将密封好的木箱放进地窖暗格，重新挂上铁锁。这批是给省城复验的样品，受了潮，整笔货款都可能被压住。
同一晚，县革委会办公楼二层，周大奎弓着腰站在门外。他脸上留着扫帚划出的血道，双手递出一封举报信，纸上还放着那片沾灰的卤肉。
办公桌后坐着赵干事。四年前，他还是去刘家湾推广早稻的技术员，如今已经调进县里。
赵干事用铅笔拨开肉片，读完举报信，将纸压在桌面上：“集体猪肉拿来搞计件奖励，这个口子不能随便开。明早带人过去，先封账房和仓库。”
夜里，刘家堂屋只点着一盏煤油灯。孙玉珍从贴身口袋取出半张老宅地契残片，用拇指压平卷起的毛边。
刘福生坐在对面抽旱烟，刘建国靠着门边磨春耕要用的镰刀。石头磨过刀刃，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响声。
“周大奎在公社跑腿，拿不到县里的清查简报。那几张纸没有红章，他却知道上头查什么，县里必定有人给他递了消息。”
孙玉珍收起地契残片：“建国，明早先去公社取省城百货大楼的汇款单，再把计件试点批文带回来。账证要是被扣住，咱们空口解释没人认。”
刘建国放下磨刀石：“我天不亮就走，先找邮电所盖取款日期，再去公社拿批文。”
第二天清早，村里各家才升起炊烟，村口便传来汽车声。
三辆挂着县革委会牌照的草绿色吉普车压过路面薄冰，停在刘家湾副业大院门前。赵干事推开车门，手里拎着一卷白纸封条，第一个走向账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