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岩住进柴房的第五日，赵帅开始建地火炉。
选址在自由城南门外三里的一片荒滩上。说是荒滩，其实是当年锐金宗矿场挖废料堆出来的，地面往下挖三尺全是矿渣，矿渣里混着烧过的煤石碎块，黑漆漆的，踩上去咯吱响。严焱的地火炼丹心得副本上写得很清楚，地火炉不能建在城里，地火脉的灵力波动会和护城大阵冲突，轻则炸炉，重则把整条街的地基烤裂。赵帅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决定把炉子建得再远一点。
“五里。”凌禾站在荒滩边上，手里拿着严焱的副本，翻到最后一页。“后面有张图，他画了地火脉的探测阵，阵基需要火灵石和土灵石各八块。火灵石你够，土灵石差三块。”
赵帅蹲在地上挖坑，老火缩成火种在坑底滚来滚去，把矿渣里的煤石碎块一颗一颗烧红。烧红的煤石在坑底铺了一层，远远看过去像一堆暗红色的炭火。石头趴在坑边，爪子伸进坑里，土灵力从爪尖渗入坑壁，把松散的矿渣压成坚实的土墙。老火烧一层，石头压一层，烧一层压一层，坑越挖越深。
“三块土灵石要多少灵石。”
“散修集市上土灵石比火灵石贵一倍。你手里三十二块中品灵石，全拿出来够买两块。”
“差一块。”
“差一块。”
赵帅把铲子插在土里。铲子是阿六从作坊拿来的，填料灶台上铲基料用的，木柄上还沾着填料粉末。他靠在铲子柄上算了算手里的资源，丹药不能卖，灵石不够，填料分成还没到账，金百川那边没收的存货还没拿回来。
“我去找何叔。”凌禾把副本合上，塞回赵帅的风精皮囊里。“何叔在散修村落种灵草，灵草田底下埋了土灵石温养根系。借一块，秋后还。”
“拿什么还。”
“你的极品丹药。何叔的老灶精本源衰退两年了，市面上回灵丹最多维持三个月，你的极品回灵丹能让老灶精撑半年。他愿意换。”
赵帅从铁箍里摸出一颗极品回灵丹，放在凌禾手心里。丹药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，表面有一圈火纹，是老火本源火种淬过的痕迹。凌禾把丹药收进空间戒指，转身往散修村落的方向走。她走得不快，但步伐很稳，空间戒指上的布条被风吹起来一角，银色的戒面闪了一下又暗下去。
老火从坑底滚上来，火种表面的暗红色褪成了金色。它在坑边滚了半圈，滚到赵帅脚边，火苗往凌禾走远的方向晃了晃。
“她去何叔那边，天黑前回来。”赵帅蹲下来，用手指弹了一下老火的火种。“你把坑底再烧一遍，煤石碎块没烧透，炉基铺上去会裂。”
老火滚回坑底，火种膨胀了一圈，从黄豆大小涨到拳头大小，金色的火焰从火种表面喷出来，坑底的煤石碎块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石头把另一只爪子也伸进坑里，土灵力从两只爪子同时涌出，坑壁的矿渣被压成灰黑色的硬土层，土层表面浮现出土属性灵力的黄色纹路。
巴图从城门口跑过来，扛着一捆铁条。铁条是从城墙工地上借的，修城墙剩下的边角料，长短不一，弯的弯直的直，但材质是上好的灵铁。巴图把铁条往地上一撂，擦了把汗。
“城墙工头说这些铁条本来是加固城门用的，内门供货晚了两天，工期耽误了，这批就剩下来了。你要建地火炉，铁条做炉架刚好。”
“工头肯借？”
“借什么借，我说赵帅要建地火炉给自由城炼丹，炼出来的丹药优先供给城墙工地的散修。工头当场就让人把铁条搬过来了，还问够不够，不够他再去内门仓库翻。”
赵帅从铁条堆里挑出几根直的，摆在坑口比划尺寸。地火炉的结构严焱的副本上画了图，炉基用土灵石铺底，炉身用灵铁条做骨架，炉壁用火灵石混合耐火土砌砖，炉顶留三个出火口，对应地火脉的上中下三层。整个结构看起来像个倒扣的蜂窝，底下大口吞地火，上面小口出精火。
“砌炉壁的耐火土去哪弄。”巴图蹲下来翻严焱的副本。
“矿场废料堆。白色的那种矿渣，泡水搅成泥，掺火灵石粉末就是耐火土。”赵帅把一根铁条插在坑口正中间，“阿六做填料试过各种矿渣配比，白色矿渣耐火性最好，灶台烧了半年没裂过。”
“那我去拉一车回来。”巴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“对了，金百川在客栈等你。他说有事找你，不是填料的事。”
赵帅把第二根铁条插好，抬头看了巴图一眼。金百川在客栈住了五日了，除了头两天和宋姨吵门锁钱，之后一直很安静，每天早出晚归，不知道在忙什么。他手里的填料存货和配方记录还在袖里囊里，内门决议也没撤回，按理说他该回宗门复命了，但他没走。
“让他等着。炉基建完我去找他。”
炉基建好的时候阳耀已经快落山了。
凌禾从散修村落回来，手里捧着三块土灵石，每块都有拳头大小，灵石表面的土黄色灵光在暮色里像三盏小灯笼。她把土灵石交给赵帅，又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包东西，打开油纸，是一包深褐色的灵茶。
“何叔送的。他说土灵石不用还，老灶精吃了你的极品回灵丹，当天晚上就能自己烧火做饭了，灶膛里的火苗比年轻时还旺。这包灵茶是他自己种的，第一茬秋茶，让你尝尝。”
赵帅接过灵茶闻了闻，茶叶里混着土灵气，是何叔用灵草田底下的土灵石温养出来的，市面上买不到。他把灵茶收进铁箍格子，小心翼翼地把三块土灵石铺在坑底。土灵石一接触坑底的煤石层，灵石表面的灵光瞬间沿着煤石缝隙蔓延开来，整片坑底被染成了暗金色。石头趴在坑边，两只爪子同时按在地上，土灵力从爪尖涌入坑底，三块土灵石和煤石层融为一体，灵光稳定下来，从暗金色变成黄色，再变成乳白色，最后稳定成一种介于琥珀和蜂蜜之间的暖黄色调。
地火脉通了。坑底正中央的铁条开始微微发烫，铁条表面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，地火脉上升的热浪遇到冷铁条凝出的灵雾。灵雾在铁条表面滚动，越聚越多，聚到一定程度时老火从坑边跳下去，火种砸在铁条底部，灵雾瞬间气化，一道火柱从坑底喷上来，穿过铁条骨架，从炉顶预留的出火口冲出去，在暮色里炸开一朵金色的火花。
巴图拉着一车白色矿渣刚好赶到，车轮在荒滩上碾出两道深沟。他看着那朵火花在半空中消散，把车辕往地上一撂。
“这就通了？”
“通了。”赵帅把铁箍内侧的格子全部按开检查了一遍，老火的火种已经钻进炉基底下的地火脉里，火种的本源和地火脉的灵力正在互相试探，像两个初次见面的人在握手。“老火在底下认路，认完路就能开始砌炉壁。”
“今晚砌？”
“今晚砌。耐火土和好之后要趁湿砌，干了就粘不住了。”
巴图二话不说开始卸车。白色矿渣在车斗里堆得冒尖，他拿铲子一铲一铲往下卸，石头在矿渣堆旁边蹲着，爪子时不时伸进去翻一下，挑出几块不合格的杂色矿渣丢到一边。凌禾把火灵石碾成粉末，按严焱副本上写的比例掺进矿渣里，加水搅成泥。搅泥的木桶是从宋姨后厨借的，桶底还沾着酱油渍。
赵帅卷起袖子开始砌砖。耐火土湿的时候黏性很大，糊在手上甩不掉，他索性不用铲子，直接用手抓，一把泥一块砖，砌完一圈用手掌抹平砖缝。砌到第三圈时他的两只手已经被耐火土裹成了泥壳，手指头都分不开。老火在炉基底下的地火脉里滚了一圈回来了，火种从出火口冒出半个脑袋，看到赵帅满手泥的样子，火苗晃了晃，像是在笑。
三人在荒滩上忙到月华镜升到中天。地火炉的主体结构砌完了，炉壁七层砖，炉顶三个出火口，炉基底下地火脉的灵力沿着铁条骨架往上走，走到炉顶时三个出火口同时亮起金色的火苗。是地火脉自己涌上来的，地火遇到了老火留在炉基里的本源火种，自动点燃了。
赵帅退后几步看整座炉子。荒滩上的矿渣地被炉子的余热烤得微微发烫，夜风从南面吹过来，带着矿渣和耐火土的干燥气味。炉壁上的耐火土正在慢慢硬化，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，再变成近乎白色的灰白。等明天阳耀升起的时候耐火土会完全干透，炉子就能正式开炼了。
“第一炉炼什么。”巴图坐在车辕上，用铲子刮鞋底的泥。
“回灵丹。最基础的那种，严焱副本上第一页就是。”赵帅把手上干了的泥壳搓掉，碎泥渣掉在地上被夜风吹散。“他说地火炉第一炉不要炼高级丹药，炼基础丹药让炉子和地火脉磨合。磨合不好炉子会裂，磨合好了以后炼什么都顺手。”
“你手里的灵材够炼几炉。”
“回灵丹的灵材散修集市上都能买到，不贵。中品灵石花几块就能凑够一批材料。”赵帅顿了顿，“但是要磨合多久不好说。严焱说他第一座地火炉磨合了三个月才稳定，中间炸了六次，最严重那次把丹房房顶掀了。”
巴图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炉子，咽了口唾沫。
“你的意思是这几天我们都得在这守着，万一炸了及时跑？”
“炸了之后趁地火脉还没暴走，把炉子里的残渣清干净，重新砌。”
巴图不说话了。石头从矿渣堆上滚下来，滚到赵帅脚边，爪子上沾满了白色矿渣粉末。它在赵帅脚面上趴了一会儿，土灵力从爪尖渗进赵帅的经脉，赵帅感觉到一股细微的震颤，是地火炉底下的地火脉在抖。地火脉的灵力正在和炉基的土灵石融合，融合过程中灵力波动会不稳定，石头在用土灵力帮他实时监测炉基的稳定性。
“今晚不会炸。”赵帅低头看石头。石头把爪子从他脚面上移开，翻了个身，露出肚皮上的灰色石纹。老火从出火口钻出来，火种落在石头旁边，挨着石头的肚皮缩成一团。两只精灵靠在一起，一只灰扑扑，一只暖融融。
月华镜的清辉洒在荒滩上，把地火炉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凌禾坐在车辕另一边，手里拿着严焱的副本，翻到回灵丹那一页反复看。戒指上的布条松了，她重新缠紧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赵帅。
“何叔说老灶精的灶火比年轻时还旺。你那颗极品回灵丹的效果，比市面上最好的回灵丹强了不止一倍。严焱看过你炼的丹吗。”
“还没有。上次在地火炼丹室他只教了我基础控火和灵材提纯，没见过我独立炼的成品。”
“那他见到这颗极品回灵丹的时候，可能会吓一跳。”
赵帅没有接话。他靠在炉壁上，炉壁的余热透过衣服传到背上，暖烘烘的。老执事册子从怀里露出一角，边角卷了，封面上的画面已经模糊，但每一页的内容他都记得。册子上记录的是精灵在野外自己找的东西。金精啃过的矿石，木精嚼过的蜕枝，灶精最爱吃的炭。赵帅的炼丹术和填料配方是同一个起点：观察精灵在野外自己找什么吃。
地火炉是新的，炼丹术是新的，但做事的逻辑没变。精灵需要什么，就做什么。炉子磨合三个月也好，炸六次也好，他等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