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火炉正式开炼是在三日之后。
炉壁的耐火土干得比预想慢。荒滩上昼夜温差大,阳耀正盛时炉壁晒得发烫,月华镜升起后又冷得凝露,耐火土反复热胀冷缩,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纹。石头蹲在炉子旁边守了三个整夜,每发现一道裂纹就用土灵力渗进去填实,填完之后在裂纹表面留一层黄色的土灵膜。到第三天清晨,裂纹不再新增了,土灵膜下的耐火土稳定成一种均匀的灰白色,用手指敲上去发出闷实的响声。
“可以了。”赵帅把指节从炉壁上收回来。
开炉前的准备工作比砌炉子更繁琐。严焱的副本上列了十七项开炉前检查清单,从炉基土灵石的灵光稳定性到出火口的火苗颜色,每项都要逐条勾对。赵帅拿着副本一项一项过,凌禾在旁边帮忙记录,巴图负责搬材料。
“炉基土灵石灵光,稳定。”赵帅蹲在炉子底部侧面的观察口前往里看。三块土灵石嵌在煤石层里,灵光从琥珀色过渡到稳定的蜂蜜色,三种光晕互不干扰,分界线清晰。
“炉壁耐火层完整,无新增裂纹。炉顶出火口三个全通,火苗颜色金,无杂色。”
“回灵丹材料备齐。青灵草三株,聚灵花蕊二两,回灵果一颗,灵泉水一葫芦,火灵石粉末半两。全部按副本份量称好,误差不超过一钱。”巴图把材料一样一样摆在炉子旁边的石台上。石台是石头用土灵力从荒滩上直接升起来的,表面平整如镜,比散修集市上卖的切药台还平。
赵帅站在炉子正前方,把铁箍内侧的格子一个一个按开。老火从凹痕里滚出来,火种悬在他掌心上方三寸的位置,缓缓旋转。严焱副本上记录得很明白,地火炉炼丹的核心是控火。地火脉提供的火力源源不断,但地火是野火,温度高低不定,火焰方向乱窜,需要用控火精灵把地火驯成听话的炉火。老火是归元期火精,控地火按说是降维打击,但严焱副本最后一页记录:归元期火精控地火,切忌用本源直接压,地火脉有灵性,压过头会暴走,要用本源引,不能用本源镇。引火的诀窍让地火觉得你比它弱。
赵帅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。老火的火种在他掌心上方轻轻颤动,金色的外焰里裹着纯白的内核。在火山口长大的老火从没见过地火脉,这是它第一次和地火打交道。
“老火。不用本源压,用地火脉自己的温度。”赵帅把手掌伸进炉膛入口。炉膛内部还在预热阶段,地火从炉基底涌上来,在炉膛里形成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暗红色火焰。火焰边缘舔着炉壁,没有方向,没有规律,像一个还没睡醒的人在翻身。
老火的火种从赵帅掌心滚进炉膛。火种没有膨胀,反而缩得更小了,缩到米粒大小,金色的光泽全部收敛,只剩一层暗红色的外壳。米粒大小的火种飘进地火里,和地火混在一起,地火的暗红色火焰裹住火种,火种没有抗拒,反而主动吸收了一层地火裹在表面。慢慢地,火种和地火不再能分清彼此,炉膛里的火焰从暗红色变成了一种介于暗红和金之间的琥珀色。
火焰开始有了方向。从炉基底往上,沿着铁条骨架一层一层往上走,走到炉顶三个出火口时分成三股,每股火焰的粗细温度颜色完全一样。地火还在提供源源不断的热量,但热量的分配已经被老火理顺了。
“炉温稳定。可以投料了。”
凌禾把第一份材料递过来。青灵草三株,去根留茎叶,茎叶上的露珠还没干。赵帅把青灵草送进炉膛,没有直接扔进火里,而是放在炉膛中段的铁条架子上。严焱副本上专门标注了,青灵草不能用猛火直接烧,要用地火上升的热浪慢慢烘,烘到茎叶变脆但不焦,药效才能完整锁住。
青灵草在铁架子上躺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。叶片边缘开始卷曲,在叶片表面凝成细密的水珠,水珠越聚越大,聚到一定程度时顺着叶尖滴下去,滴进炉膛底部的聚灵花蕊上。聚灵花蕊二两,铺在炉膛底部的石台上,药液一滴上去,花蕊表面立刻泛起一层青色的灵光。
“第一次药液融合完成。”凌禾盯着炉膛底部的聚灵花蕊,手上的灵力在副本空白处飞速记录。这个步骤严焱副本上没有细说,只记录“青灵草药液和聚灵花蕊融合后灵光呈青色即为正常”。但凌禾的记录更详细:药液滴落速度三息一滴,融合温度中等偏下,灵光持续时间约二十息。
赵帅把回灵果掰成两半。回灵果拳头大小,果皮青黄色,果肉乳白,果核拇指粗细。严焱副本上记录的是“回灵果一颗,去核留肉,与灵泉水同煮”。赵帅把果肉和灵泉水一起放进炉膛侧面的小铜锅里,铜锅是老铁匠打的,锅底厚锅壁薄,专门用来煮药液。灵泉水一进铜锅就开始冒泡,地火的热量透过铜锅底均匀地加热,果肉在泉水里慢慢融化,把泉水染成了乳白色。
“果肉融化速度比副本上记录的要快。”凌禾凑近铜锅看了一眼。“副本上说需要半盏茶,这锅只用了三分之一盏茶不到。”
“炉温比严焱的炉子高。”赵帅指了指炉膛里的老火。老火的火种已经把地火完全驯服了,三股出火口的火焰稳定在同一温度同一高度,炉膛内部的琥珀色火焰在炉壁上投下流动的光影。严焱的炉子磨合了三个月才能达到这种控火精度,老火用了不到半个时辰。归元期火精和地火脉之间的差距,比严焱预估的大得多。
药液融合的第三阶段是最后一步。煮好的回灵果液倒进炉膛底部,和浸透了青灵草药液的聚灵花蕊混合,混合比例是七比三。赵帅把铜锅端出来的时候锅柄烫得手心生疼,他没松手,稳稳地把药液倒进聚灵花蕊的石台上。药液和花蕊接触的瞬间,整座炉膛里的火焰同时暗了一瞬,像是被某种力量压了一下,然后火焰重新亮起来,亮度比之前翻了一倍。炉膛底部的混合药液在火焰中迅速凝固,从液态变成膏状,再变成固态,固态的丹药在火焰中上下翻滚,每翻滚一圈表面就多一层金色的火纹。
“凝丹了。”巴图从车辕上跳下来,凑到观察口前往里看。
炉膛里,丹药还在翻滚。从一大坨膏状物翻滚成十几颗大小不一的丹丸,丹丸在火焰中继续翻滚,大的越滚越圆,小的越滚越散。赵帅数了数,大的有八九颗,小的有四五颗,散掉的那些化成了粉末被火焰卷走了。老火在炉膛里分出一股很的火线,火线缠住每一颗丹丸,大的给多一些火候,小的给少一些,不偏不倚。
第一颗丹丸停止翻滚的时候,炉膛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叮当声。丹丸从火焰中落下来,落在炉膛底部的成品台上,表面金色的火纹在冷却过程中慢慢变成暗金色。紧接着第二颗,第三颗,第四颗。每落下一颗就响一声,叮叮当当响了一阵。
最后一颗落下时,老火从炉膛里退出来,火种恢复黄豆大小,落在赵帅掌心。火种表面的金色比进炉前了一些,老火累了。
赵帅打开炉膛成品台的挡板,把丹丸一颗一颗取出来。一共十一颗。三颗极品,表面暗金色火纹完整,药效是市面回灵丹的三倍以上。五颗上品,火纹有轻微断裂,但整体品质远超通用货。三颗中品,火纹不完整但不影响使用。另外还有两颗废丹,表面焦黑,一捏就碎。
凌禾把每一颗丹丸都仔细看过,在副本空白处记录:第一炉,成丹十一颗,极品三颗,上品五颗,中品三颗,废丹两颗。炉温高于副本标准,果肉融化速度快一倍,凝丹阶段火焰波动幅度极小。她记录完最后一个字。
“严焱看到这份记录,可能真的会吓一跳。”
赵帅把极品丹丸对着阳耀的光看了看。丹药在阳光下通体透亮,暗金色的火纹从丹心延伸到表面,层层叠叠,像老火本源火种在丹药里留下的指纹。他把三颗极品放进铁箍的第一个格子,五颗上品放第二个,三颗中品放第三个。两颗废丹没扔,碾碎了掺进填料基料里,废丹虽然不能吃,但残留的药力对初生期精灵还有用。
“下一炉什么时候开。”巴图凑过来,盯着赵帅的铁箍格子直咽唾沫。
“明日。今日老火累了。”
赵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矿渣粉末。地火炉的炉壁还在散发着余热,阳耀已经偏西了,炉身的影子斜斜地拖在荒滩上。石头从炉顶上爬下来,爪子上还残留着土灵膜的黄色光晕,它趴在赵帅脚面上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上的灰色石纹。
从荒滩回城的路上,老火一直缩在铁箍凹痕里没动过。火种缩得极小,颜色是深红色,深到近乎发黑。它第一次和地火脉打交道,虽然控住了,但消耗比预想的大得多。赵帅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铁箍凹痕的边缘,老火在凹痕里翻了个身,火苗微弱地晃了晃,又缩回去了。
“它需要多久恢复。”凌禾走在他旁边。
“正常情况一两日。但明日要开第二炉的话,今晚得让它睡在地火脉里。”赵帅回头看了眼荒滩上的地火炉,炉子在暮色里安静地蹲着,三个出火口冒着热气。“地火脉的火灵气比空气里浓得多,睡一晚能恢复大半。”
“那就让它睡炉子里。”
赵帅低头看铁箍。老火在凹痕里动了一下,火苗往荒滩方向晃了晃,想去。赵帅转身往回走,走到地火炉旁边,把铁箍凑近炉膛入口。老火的火种从凹痕里滚出来,沿着炉膛入口滑进去,一路滑到炉基底,在地火脉和煤石层的交界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停下来,火种表面慢慢裹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地火。
夜色渐沉,荒滩上只剩地火炉三个出火口的金色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曳。远处自由城的城墙在月华镜下显出模糊的轮廓,城门口哨塔上的灵灯准时亮起,一点橘黄色的光,安稳地挂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