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岩把最后一个俘虏拖进审讯室的时候，自由城的灵钟刚好敲过三声。
审讯室设在符文堂地下，原本是堆放开采废料的仓库。陆岩花了一天把废料清空，在四面墙上刻满了封灵阵纹。封灵阵纹不是用来防俘虏逃跑的，灵师级别的俘虏在灵皇级别的自由城翻不出浪花。封灵阵纹是用来隔绝暗属性灵力波动的。天道宗的修士身上都种着锁灵印的子印，子印和母印之间存在微弱的灵力共鸣，不隔绝的话，裂缝那边能通过母印定位到子印的位置。
三个俘虏被分别关在三个隔间里。意识模糊那个还在昏睡，被单独放在最里间，身上贴了医疗符。另外两个清醒的，一个缩在墙角，一个盘腿坐在地上，眼睛跟着陆岩的脚步移动。
陆岩在第二个俘虏面前蹲下来。
“你是外勤的。”
俘虏没有反应。
“传送阵底座是你维护的。二十三根石柱，每一根的阵纹走向你都背得下来。主事人让你们背阵纹走向不是为了维护方便，是为了防止图纸外泄。每个维护修士脑子里都装着一小块拼图，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石柱阵纹结构。”
俘虏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们三个人，每个人背的拼图都不一样。昏过去那个是负责底座灵脉连接的，缩墙角那个是负责暗属性灵力转化的。”陆岩把俘虏的衣领整了整，“你是负责引灵阵纹和抽灵阵纹嵌套结构的。三块拼图里你最值钱。”
俘虏终于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砂石磨铁器。“你以前也是外勤的。”
“所以我清楚你们的规矩。维护修士背下来的阵纹拼图，每隔一段时间要向母阵盘做一次灵力共鸣确认。共鸣确认没通过，母阵盘会自动判定维护修士叛逃或死亡，然后把那块拼图从母阵盘里删除。裂缝那边的备用维护修士会重新背一块新拼图，顶替你的位置。”陆岩松开俘虏的衣领，“我叛逃的时候，母阵盘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把我背过的所有阵纹拼图删干净了。”
俘虏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还有不到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后你的母阵盘共鸣确认时间到了，你没通过，母阵盘自动删除你的拼图。到那时候你就没用了。阵眼对没用的俘虏怎么处理，你在外勤待过，应该见过。”
俘虏的手开始抖。他在外勤待过，他见过。
“引灵阵纹和抽灵阵纹的嵌套顺序。”陆岩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。
俘虏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先接后抽。引灵阵纹在外层，抽灵在内层。嵌套节点在石柱底部三分之一处，用暗属性灵力封印封口。”他睁开眼，语速很快，像是在抢时间，“封印封口的解开顺序是反的。先解外层引灵阵纹的封口，再解内层抽灵的。反过来解会触发内层抽灵阵纹的应急反应。”
“引灵阵纹和抽灵阵纹之间的灵力流向。”
“引灵从裂缝方向往石柱底座流。抽灵从石柱底座往裂缝方向流。两股灵力在嵌套节点交汇，交汇点的压力由封印封口承受。封印封口的强度刚好能承受标准蓄灵速度下的交汇压力。如果蓄灵速度被外部压制降到标准以下，交汇压力会下降，封印封口会自动松动。”
陆岩站起来，推开隔壁隔间的门。
缩在墙角的俘虏看到他进来，往墙角又缩了一寸。刚才隔壁的对话他全听见了。
“你是负责暗属性灵力转化的。转化层的阵纹结构。”
俘虏没有犹豫。他不想等陆岩提醒他母阵盘共鸣确认的时限。他只是用尽可能简短的句子把转化层的阵纹结构背了出来。转化层在引灵和抽灵之间，负责把裂缝那边的暗属性灵力转化成石柱能吸附的形态。转化层的阵纹里有一个分流节点，分流节点会把转化好的暗属性灵力分成两路，一路供给抽灵阵纹，一路供给蓄灵池。
“分流节点的位置。”
“石柱底部。和嵌套节点在同一水平线上，偏左两寸。分流节点是石柱阵纹里最脆弱的部分。因为分流的时候灵力要在这里转向，转向角越大，节点的磨损越快。”
最里间那个昏睡的俘虏醒了。
医疗符在他额头上缓缓发光，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，但眼睛已经睁开了。陆岩走到他面前。这个俘虏伤得最重，穿过裂缝的时候被空间乱流削掉了一部分经脉，修为从灵师级别跌落到筑基后期。他是负责底座灵脉连接的，三个人里他的技术含量最低，但他知道一个另外两个人不知道的细节。
“底座灵脉连接。”陆岩蹲在他面前。
俘虏看着陆岩，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拢。他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灵脉连接不是连在枯竭的灵脉上的。石柱底座扎进灵脉的根系，底部有一层缓冲层。缓冲层的材质是此界的灵脉原生石。主事人当年布设石柱的时候，从灵脉里挖了一块原生石嵌进底座。原生石和灵脉之间有天然的共鸣，石柱通过原生石感应灵脉的波动。灵脉枯竭之后原生石失去了共鸣对象，但石头还在。”
陆岩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，推开审讯室的门，上楼。
老陈在符文堂正厅等着。韩哲坐在角落里调试一个修复阵盘，看到陆岩上来，把阵盘放下。
“嵌套顺序先接后抽，封印封口先外后内。交汇压力在蓄灵速度被压制后会下降，封口会自动松动。”陆岩把俘虏的话转述给老陈，“石柱底座里嵌了一块此界的灵脉原生石。原生石和灵脉之间有天然共鸣。灵脉枯竭之后共鸣断了，但原生石还在。如果能重新激活原生石的共鸣，让它和灵脉重新建立连接，石柱会误以为灵脉恢复了，自动把封印封口的压力调回标准值。但标准值在蓄灵速度被压制的情况下会导致交汇压力不足，封印封口会反向崩开。”
老陈把阵盘翻开。符文在盘面上重新排列，每一个节点都在阵盘上对应的位置亮起微光。
“封印封口反向崩开之后，引灵阵纹和抽灵阵纹的嵌套会分离。分离之后两种阵纹各自独立运转，不再互相嵌套。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就可以拆了。引灵阵纹单独拆，抽灵阵纹单独拆。拆解顺序不用再考虑连锁崩塌的问题，因为嵌套已经解开了。”
老陈看着阵盘上重新排列的符文。引灵阵纹和抽灵阵纹在阵盘上分成了两个独立的模块，中间不再有嵌套节点的连接线。
“重新激活原生石需要土属性法则和灵脉的深层共鸣。石头能做到。但需要时间。”陆岩靠在桌沿上，“三个人的拼图拼起来就是完整的拆解方案。先用地心之火和光属性屏障双重压制蓄灵速度，让交汇压力下降到封印封口自动松动的临界值以下。然后用土之法则激活原生石和灵脉的共鸣，触发封口反向崩开。封口崩开之后，引灵和抽灵分离。分离之后，二十三根石柱同时拆解。”
“拆解的时候不会触发连锁崩塌。”
“不会。嵌套已经解开了。每根石柱各自独立，拆一根是一根。”
老陈把阵盘合上，看了陆岩好一会儿。这个前天道宗阵眼的外勤执事，叛逃的时候什么都没带，只带了一脑袋的阵纹拼图。他在阵眼干了那么多年，背过的阵纹拼图在母阵盘里被删干净了，但他脑子里的东西删不掉。
“你早就知道石柱的嵌套结构。”
陆岩没有否认。“猜到一部分。石柱阵纹的底层逻辑和压制法阵同源。压制法阵的嵌套也是先接后抽，封印封口的解开顺序也是先外后内。但石柱多了一层转化层，分流节点的位置我和韩哲推了好几天没推出来。现在俘虏把分流节点位置交出来了，剩下的就是验证。”
“验证需要多久。”
“给我和韩哲三日。三日之内用符文堂的小型阵盘模拟一遍石柱阵纹的嵌套结构，验证分流节点的磨损程度和封印封口反向崩开的临界压力值。三日之后如果模拟通过，拆解方案就定稿。”
赵帅推开符文堂的门走进来。芽子在符文堂的灵灯光下嫩叶上的脉络清晰可见。
陆岩把拆解方案复述了一遍。走到老陈的阵盘前面，低头看着盘面上重新排列的符文。引灵阵纹和抽灵阵纹各自独立运转，中间不再有连接线。
“三日。这三日老火和寻光继续压制蓄灵速度。温良的夜眼哨继续抓裂缝那边派来巡视的人。巴图继续清外围的暗哨阵眼。”赵帅直起身，“三日之后如果模拟通过，就去河谷拆石柱。”
“拆石柱的时候裂缝那边会发现异常。”老陈把阵盘翻开另一页，上面是裂缝周边灵力波动的监测灵力波动，“裂缝那边的监测阵盘上，二十三道代表石柱阵基的灵光同时熄灭，裂缝那边的反应会很快。”
“多快。”
“如果主事人还昏迷着，反应取决于阵眼其他负责人的决策速度。天道宗的阵眼有备用指挥体系，主事人昏迷之后会自动激活。备用指挥的级别比主事人低，没有化神巅峰的战力，但他有权调动裂缝那边待命的所有天道宗修士。石柱阵纹崩溃之后，他大概率会命令所有人硬穿裂缝过来。”
“过来多少人。”
“裂缝固化还没完成，硬穿裂缝的代价还是修为跌落。备用指挥不会把所有人一次性投过来。他会先派小股部队试探，确认这边的情况之后再分批投送。小股部队的境界在灵师级别左右，人数不会超过二十个。之后每一批的人数会增加，但总数受限于裂缝的通过能力。在主事人苏醒之前，硬穿裂缝的投送速度不会太快。”
“主事人什么时候醒。”
老陈看了一眼阵盘上的阳耀本源衰减曲线。“他在全力抽取阳耀本源疗伤。按现在的抽取速度和伤势恢复曲线，他苏醒的时间在传送阵蓄灵完成之前。但蓄灵速度被我们压到原来的三成，他苏醒的时候蓄灵还没完成，传送阵激活不了。”
“石柱拆掉之后，主事人就算醒了也没传送阵可用。裂缝那边的天道宗主力要过来，只能硬穿裂缝。”
“对。硬穿裂缝和走传送阵是两回事。传送阵一次三到五百人，过来之后修为不变。硬穿裂缝一次最多几十个人，过来之后修为全部跌落。只要石柱拆掉，天道宗主力投送的速度和规模都会被裂缝卡死。”
赵帅看着阵盘上的符文。
“原生石的共鸣激活需要多长时间。”
陆岩算了算。“在小型阵盘上模拟的结果，单根石柱的原生石激活需要一刻钟。二十三根同时激活，石头需要把土之法则分成二十三股，同时注入二十三块原生石。归元期土精灵王能做到，但精度要求很高。同时激活二十三处原生石共鸣，每一处的灵力波动节律必须完全一致，偏差超过一丝就会触发石柱阵纹的保护机制。”
“保护机制不是连锁崩塌。”
“不是。原生石的保护机制是自我封印。一旦检测到共鸣节律偏差，原生石会自动断开和灵脉的连接，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。到时候再想激活就不可能了。所以激活机会只有一次。”
赵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日。三日之内把模拟做完。激活原生石的时候，二十三股法则之力同时注入，节律由石头统一控制。”
芽子轻轻碰了一下老陈的阵盘边缘。嫩叶在符文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缩回去。
陆岩和韩哲已经开始往小型阵盘里导入石柱阵纹的模拟结构。符文堂的灵灯被调到了最亮，桌面上摊着各种阵盘、灵墨、符纸。老陈把俘虏的口供整理成阵纹结构图。陆岩接过去平铺在桌面上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三日之后给你结果。”陆岩把阵纹结构图平铺在桌面上，韩哲已经在旁边准备好了空白的模拟阵盘。
赵帅推开符文堂的门走出去。自由城的街道上阳耀正往夕影渐落的方向偏，暗金色光斜着打在城墙上，把巡逻队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巴图扛着斧头从城门方向走过来，斧刃上又沾了一点新鲜的暗属性灵液残留。
“又抓到一个。”巴图在赵帅面前停住脚步，“裂缝那边派来的第四批巡视修士。前三批被温良抓光了，裂缝那边的备用指挥应该已经知道巡视有去无回。这一批只有一个人，是来试探的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交给陆岩了。”
“陆岩刚审完前三个，又送去一个。”
巴图咧嘴笑了一下。风精从他肩上飞起来，往符文堂的方向盘旋了半圈，羽冠竖了一下，然后落回斧柄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