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断层出来,夹缝里的暗色都显得轻了。
赵帅没急着回防线。他在入口外三百丈处寻了一处空间平稳的空地坐下,把守北剑横在膝上。凌禾坐在他旁边,寻光浮出,浅金色的光团散开,将两人笼在一层暖光里。
“休息一下再走。”
凌禾点头,闭目调息。空间精灵趴在她膝上,半透明的身体一明一暗,像在消化断层内吸收的空间法则碎片。
赵帅没有调息。他闭着眼睛,可识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影子的动作。指节点,转身,回头。那几步走得太自然,自然得就像在等一个熟人。
“你在想那个影子。”
凌禾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在想。它对我们没有法则波动。连恶意都没有。可断层内不是说不该有活物吗。”
“活物分很多种。时间纹路凝出来的东西,不能叫活物。”
赵帅睁开眼。
“叫痕迹也行,残留也行。可能是某个执念太强的人死在里面,时间纹路记住了他的形。”
凌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初代说过,他之前还有别人进过时间律。没有活着出来的。”
赵帅没接话。
初代遗录里那段画面他记得。初代站在断口前,背影孤零零的。那句“我已经回不去了”说完之后,画面就暗了下去。没说之前有没有人,也没说死后会变成什么。
“先回防线。老陈还等着。”
他站起身。
两人穿过夹缝,回到裂缝防线的内层。晶核的中性转化层灰白如常,初生体守在晶核旁,见两人回来,半透明的身体微微欠了一下,像在行礼。
“外面过去多久。”
初生体的声音直接在识海里响起,语调平稳:“十八日。”
十八日。断层内的时间更难算,但从他入定到出来,至少也在里面待了数月。
“这十八日里防线没出问题。荒古法则监测阵一切正常。只有南段的时间纹路渗透比之前更明显了。”
赵帅眉头微动。
“带我去看。”
南段防线的时间纹路渗透还在原来那处,只是范围从原本的一小块扩展到了十几丈宽。逆时针流转的纹路在防线内壁上缓缓起伏,颜色比十八日前深了不少。赵帅伸手探入纹路附近,时间本源在指尖流转,轻轻触了一下那些渗透进来的纹路。
“比我们进来前快了不止一倍。”
凌禾走到他身边,空间精灵朝那面内壁靠近了一些,银光照出一片暗纹。
“这里的空间结构在持续变软。时间纹路渗透得越快,空间结构越软。外面十八日,断层里面可能过了五十年。”
“是那个断口的缘故。我们进过断口内部,节点附近的时间流速太慢,外围的纹路被压急了,要从别的地方找出口。渗出来就更快了。”
赵帅收回手。
“断层扩张的速度会越来越快。五十年的估算怕是太长了。照这个变化,二十年内就会触到防线。”
凌禾看着他。
“那就要加快。断层内时间多,得再用。”
赵帅只盯着那面内壁上的纹路。那些逆时针流转的银线像细小的蛇,在防线的光幕上缓缓爬动。
“先回城。把这次的收获整理出来。下次进去,带上老陈最新炼的东西。”
自由城,城主府。
老陈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枚暗红色的晶石。晶石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,灵光微弱。巴图、严焱、温良、顾望都在。阿水站在窗边,怀里抱着一叠新整理出来的灵药清单。五行精灵王去了后院,芽子在侍弄灵药,小铁和石头切磋练招,老火躺在屋顶晒太阳。
赵帅进来时,老陈把晶石往桌上一放。
“正说你们。南段的时间纹路,三日前突然加速。我让顾望去看了两回,确定是断层入口方向的压力在增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们从断层里出来就去了南段。”
赵帅坐下。
“断层内出了变化。我们找到节点了,但进不去。时间本源还差三成。空间法则在节点附近几乎没用。”
他把断口内部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。讲到那个时间纹路凝成的人形时,老陈的神色变了。
“时间律里有人形残留。”
“你见过类似的?”
“没见过。但我读过西荒的一些古老陈报。很久以前,西荒土灵宗还在鼎盛时期,曾有修士进入过时间断层。活着出来的一个都没有。但有一条记载很有意思,说最后传回来的神魂讯息只有一句话,时间里有眼睛。”
巴图搓了搓胳膊。
“这话听着比荒古殿还渗人。”
“荒古殿是凶,时间断层是诡。”老陈补了一句。
赵帅没接这个话。
“下次再进,我要带更多源晶丹。还有你新炼的那几枚空间稳定符。”
老陈从储物袋里摸出三枚银白色的玉符。
“早备好了。这些符能在断层内定住三丈空间,持续半个时辰。别用在节点附近,那地方定了也白定。用在断口外,给凌禾的空间精灵做落脚点。”
赵帅接过玉符,收入储物戒。
“我休整三日。然后和凌禾再进断层。这次进去会更久。外界二十日,里面按流速算至少五十年。”
凌禾从门外走进来。
“我同意。空间精灵从里面出来之后又有进益,给一点时间消化,能在断口附近多撑几刻。”
老陈看向赵帅。
“你的神识上次消耗太大。再进去,三十年就是极限。别贪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赵帅起身走到窗边。
阿水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:“回来后还没吃东西。”
“不急。我去后面看看芽子她们。”
赵帅拉开后门,朝城主府后面的灵药园走去。
夕阳从西边落下,自由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时间纹路的威胁还在,但这座城的日子还在往前过。
赵帅推开后门时,芽子正蹲在灵药园边,手里捏着一撮新土。听到脚步,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只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你过来看。”
赵帅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。
芽子指着面前一株新移栽的墨兰。那墨兰的叶片比旁边几株都短,颜色却更深,叶脉里透着一线银光。银光从根茎一直延伸到叶尖,像一条河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赵帅盯着那道银光。
“你们进夹缝之后第七日。墨兰忽然自己亮了。我守了两日,那光没散,反而从一株传到了旁边几株。现在整个药园最里面那一排都带了这种光。”
“是时间纹路渗出来的影响。”
芽子侧过头看他。
“时间纹路能渗到这里?这里离裂缝防线可不近。”
“裂缝影响地脉,地脉连着灵药。墨兰是六阶灵药,本身就能储存法则残留。时间纹路从南段渗透,顺地脉走,在灵药根须里积累下来。量太少,不会伤药,反而会让灵药多带一丝时间法则的痕迹。”
赵帅伸手在那株墨兰上方虚虚一抚。时间本源散出一丝,与叶片里的银光短暂共鸣。
“这光以后会有用。时间法则的灵药,整个百木生州都找不出第二片。”
芽子眼睛亮了亮。
“那我再多种几排。”
“不急。先让老陈看看药性。六阶灵药不能乱动。你是药灵,比我清楚。”
芽子点头,从旁边提了水壶过来,细细地给那排墨兰浇水。赵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那颗节点,也是这样的银光。
他转身回了书房。
老陈还在和巴图他们商量下次防线的轮值。赵帅坐下,把三枚空间稳定符重新放回桌上。
“下次进去之前,我要见残魂。”
老陈停下话头,看向他。
“荒古殿的事?”
“封印薄了。时间断层一乱,荒古殿醒得比预计早。我要问残魂,荒古殿的封印还能撑多久。还有,那些从彼界地脉传过来的波动,该怎么从源头截断。”
老陈沉默了片刻。
“残魂在永夜沉渊,暗渊。你要亲自去?”
“我亲自去。有些事传讯说不清。”
“那自由城和防线怎么办。你才回来又要走。”
“所以休整三日。三日后我出发。防线这边,你和凌禾多盯着。断层暂时不能进,等我把荒古殿的事问清楚,再进去不迟。”
赵帅说完,看向窗外的暮色。
城外远山如墨,月华镜的清辉还未升起,整座自由城像被一层灰蓝色罩着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土腥气。
荒古殿的方向,仿佛也吹来了同样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