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断层出来时,外面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赵帅和凌禾互相搀扶着走出夹缝。寻光的光已经收进体内。空间精灵趴回凌禾肩头,银光淡得几乎看不见。长苏缩成一点绿,藏在凌禾发间,像一颗将暗的星。两人身上都是伤。赵帅半边袍子被血浸透,肋下黑红一片。凌禾脸色白过纸,额角有干了的血痕。
老陈和巴图早就等在夹缝出口。见人出来,巴图几步冲上去,一把架住赵帅。老陈扶住凌禾。谁都没有说话,先往城里走。城门口的修士让开一条道。风从北面来,把两人的血气和尘土吹得四散。有城卫想上来帮忙,被老陈用眼神止住。
回到城主府,老陈把人安置在后院。阿水端来热水和伤药。芽子抱着一摞干净衣裳跑进跑出。凌禾被扶进里屋,长苏从发间落下来,像一片枯了的叶。空间精灵也从她肩头滑下,缩在枕边。寻光的光暗得如同余烬。
赵帅坐在外屋的矮榻上,由巴图替他把碎袍剪开。肋下一道旧伤又裂了,新伤叠着旧痕,血已经凝成黑紫色。巴图的手很稳,可还是好几次停住,不忍心往下撕。
“别管衣裳。先把药上了。荒古殿没打进来,我得先把自己收拾干净。”赵帅低声道。
“你这伤不能光上药。筋脉也震了。老陈,你来看看。”巴图回头喊。
老陈从里屋出来,手里还捏着两枚止血丹。他走到赵帅面前,蹲下细看。伤处灵气外溢,带着时间法则的余波。老陈皱着眉,把灵力探进去一丝,又迅速退出来。
“你体内的时间本源还在乱转。是在断层里撞的吧。这伤光靠止血丹不够。得用灵力一点点把本源理顺。我先给你下一副安脉散。你今晚不能睡死。子夜之前不要合眼。否则时间法则反冲识海,灵帝都扛不住。”
老陈把两枚丹药塞进他手里。阿水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。赵帅接过来,仰头喝尽。药很苦,从舌尖一直苦到胃里。他皱了皱眉,没有吭声。
“天象变了。月华镜整夜不落。阳耀刚出来又发白。南段的纹路今早自己停了一片。像被人掐了。”老陈问得急,手里还在配药。
“节点移位成了。时间律开始逆转。荒古殿那条灰线断了。它以后不能再拿时间律当门。”赵帅没抬头,声音里听不出喜色。他比谁都清楚,这一刀下去,荒古殿和他们之间就只剩明仗了。
“成了就好。城里的天象我来圆。百姓只当是荒古殿闹了一夜。没人乱。”老陈把配好的药放在案上。
“让他们信。这时候城里不能慌。我们刚赢一手,不能自己先散。”赵帅仰头又咽下一枚清心丹,闭了闭眼。
凌禾在里屋轻哼了一声。芽子出来,脸上带着笑,眼里却全是血丝。
“她没大碍。是灵力用得太狠。长苏和空间精灵都只是脱力。养几日就行。凌禾要你进去。她有话讲。”
赵帅起身,缓步进了里屋。
凌禾靠在床头,寻光贴在她手边,空间精灵伏在枕旁。长苏慢慢浮起来,停在她眉心,绿光弱得像初春的草尖。她见赵帅进来,微微抬了抬手。赵帅在床边坐下,没有出声。
“空间精灵这次没白进去。它说它摸到了自己下一阶的边。就差一点。就差在节点移位时被荒古殿吼散了。不然当时它就能跨过去。”凌禾的声音轻而哑。
“早晚的事。它已经比谁都稳了。别逼它。”赵帅把她的手合进自己掌中。
“赵帅,时间律逆转之后,断层入口会怎么样。”
“会慢慢合。时间纹路不再朝外渗,南段的压力也会减。但合口不是一朝一夕。这段日子不能让人靠近。我会让温良和顾望继续守夹缝。等风头过去,再考虑重新探底。”
赵帅说得很慢。每说一句,胸口就跟着疼一下。他强撑着,没有显出太多。
“那柄剑呢。”凌禾看他。
“不急着拔。我们刚断了一条旧路。荒古殿很快会有动作。先看它从哪头来。剑在七曜山很稳。等这边安稳了,我再走一趟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现在你只管睡。”
赵帅把凌禾额前散下的头发别到耳后。指尖无意碰到她眉心的长苏印。那点绿光闪了一下,像在应他。凌禾终于闭上眼。呼吸慢慢绵长下去。
赵帅在床边坐了很久。外头的天已经暗了。阿水轻手轻脚进来点了灯。他抬头,见那灯影在墙上晃,忽然觉得这座屋子比任何时候都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在肉里慢慢流。
他起身出去。巴图等在院门口。
“北门没事。影渊那边老陈让顾望去盯着了。你歇一晚。天塌下来也明日再说。”巴图挡在他前头。
“我歇。你去把温良叫回来。夹缝入口加双岗。荒古殿不会等太久。”
“好。”
巴图转身走了。赵帅站在院中,抬头看天。月华镜已经升起,白光铺下来,把满院石阶照得像落了一层霜。他站了好一阵,才回了房。守北剑搁在案上,剑鞘没有亮。他坐下,像散了架一样靠在椅中。
“银白。”
没有回应。剑鞘依旧暗着。赵帅闭起眼,时间本源在体内缓缓转。他知道银白也在修养。断层里那一剑斩断灰线,守北剑替赵帅扛了三成反冲。那反冲里带着荒古殿的意识碎片,凶得很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他低低道了一句。剑鞘轻轻地亮了一下,像在说无事。
夜渐深。城里安静下来。只有影渊方向还传来缓沉的震动,像地底有头困兽在喘。赵帅没有睡。他走到窗前,把窗推开半扇。风从北面进来,凉得发苦。天象仍乱。月华镜的光一会儿聚,一会儿散。像天上也生了一场病。
阿水在门外站了一阵,端着一碗热汤。见赵帅站在窗口,没有进去,只把汤放在门边的矮柜上。
“趁热喝。凌禾已经睡了。小铁他们在城头守着。你今晚就别动了。”
阿水的声音温温的,像夜里很远处的灯。
“阿水,明日让巴图把城里的巡防再紧一紧。荒古殿今夜间不会来。但明后日难讲。不能因为今晚没事就松。”
赵帅没有回头。
“我记下了。你喝汤。”阿水又站了一会儿,才轻着脚步走了。
赵帅端起汤,慢慢喝了。热意从喉咙漫到胸口。他知道,此刻城里万家灯火,能亮得这样安稳,全是因为夹缝里那场没被人看见的恶仗。有些人不知道他刚从哪里回来。没关系。他本就该站在城墙上。
阳耀升起时,赵帅才从房里出来。晨雾很重,街面上已经有早起的灵植师开门。城头传来小铁和巴图换岗的声音。凌禾还在睡。长苏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,淡而稳。
赵帅没有去吵她。他提了剑,朝北门走。昨夜过后,荒古殿就更不会留手。他得在它来之前,把这座城再握紧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