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帅到北门时,巴图已经在那里了。
赤铜桩亮了大半。雾里有很重的土腥味。城外的路看不见尽头,像被谁用灰纱从远处一路盖过来。小铁带着人沿着桩阵往西走,隔几步就蹲下摸一摸桩根。他起身时,手上的黑土还没拍净。
“后半夜有两根桩暗了。像是被一股从地底冒上来的冷劲冲的。我让土属性修士重新压了压。现在能亮,但不稳。像灯里油少了。”小铁见赵帅上来,站直了身子。
“不是桩的问题。荒古殿在抽北面地脉。影渊的导引阵把它逼狠了。它想从北线反咬。桩阵只是先吃了一点余波。”赵帅蹲下,手贴在暗桩表面。那桩微温,里头灵纹还在流转。他渡入一丝时间本源。桩面慢慢亮起来,颜色从暗铜色转为亮赤。
“今日把桩距再缩半尺。西面转角多。让巴图加几道横索。灰气真冲过来,桩阵顶不住太久。但能给我们多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够我赶到。”
巴图从雾里出来,脸上全是水汽。他看了看赵帅的脸色,没多言,只朝小铁一挥手。两人又往西面去了。城头的铜片在风里翻响,一声接一声,像整座城在轻轻磨牙。
赵帅站在城门边,望着雾。荒古殿的方向已经没有灰气外渗。导引阵把那条路吸干了。可正是这样才危险。荒古殿不渗灰气了,它要把气拧成一股,换个口子硬冲。北侧旧裂缝已经被温良封了三层。可赵帅清楚,只要荒古殿舍得,那点封印根本不够看。
他转身进城,往影渊去。
温良在导引阵旁睡了一小会儿。他靠着块黑石,身上盖着半旧的披风。赵帅走过去,在他身旁停下。阵中灰气流转得比昨日慢了许多,像一条河到了平滩。七段灵纹都亮着。影渊深处的风却比之前更响。那风声里带着低低的回旋,像地底有东西在翻来覆去。
“你伤还没好,怎么跑来了。”温良睁眼,声音沙哑。
“我不来,这阵今日要出问题。地底有暗流在往上顶。你太累,可能没注意。东北角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间的灵晶节点松了。快去。”赵帅开口。
温良一个激灵跳起来。他几步赶到东北角,果然看见两段灵纹交界处有几道细纹。那纹路比头发还细,正一点点往外渗灰气。若不处理,再流一个时辰,节点就会炸开。他手忙脚乱地压了半个时辰,才把裂纹补上。赵帅在旁边看着,不时出手替他稳一稳四周的灰气。
“这阵太吃人。不能没有人盯着。老陈说要造个副阵。光靠我们几个,总有一日会漏。”温良擦着额头上的汗。
“回城后我让凌禾用空间法则在阵外补一层隔层。这样至少能分掉三成压力。副阵的事,让老陈和楚寒一起弄。楚寒对天道宗的阵底熟。有些地方他能补上。”
“让他碰?”温良有些犹豫。
“不碰主阵。只让他在外面看总图。老陈盯着。这阵底子有天道宗的影。你我不熟,他熟。若能补副阵,比荒古殿打来才发现漏口强。”赵帅绕着阵走了一圈,才回城。
凌禾已经醒了。她没在屋里,坐在小院石桌旁。长苏恢复了点精神,绕着她手腕慢慢飞。寻光和空间精灵也都放了出来。她见赵帅进来,抬眼笑了一下。
“阳耀刚出来时,空间精灵自己醒了。它说它看见自己那阶的门了。是一扇很高的银门。门后全是折叠的空间。它现在只差伸手。”凌禾说。
“等你好全了,我陪它过那扇门。现在别急着伸手。手伸早了,会被里头的空间乱流带走。”赵帅在对面坐下。
“我知道。它也不傻。就是高兴。它说那门后头有它想见的东西。”凌禾把长苏引到指尖,点了点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它自己。”
赵帅一怔。空间精灵想见自己。这倒像极了破境前的心魔,也像极了一个精灵终于走到了能照见本质的地步。
“那它真快了。空间法则修到深处,本就是自己和自己对话。它能看到门后的自己,说明它已经踩在化境期最后的边上。只差你与它共渡一关。”赵帅看着空间精灵。银光跳了跳,像在点头。
“这几日我不去静室。让它多睡。等它睡饱了,再动手。”凌禾说。
“好。影渊的阵温良守着。北门巴图小铁在。你安心养。荒古殿那边再急,也不会今日打来。它刚被断了一根爪,疼还来不及。”赵帅仰头看天。阳耀已经高了。天蓝得不真实。像暴风雨前最干净的一日。
两人在院中坐了好一阵。谁也没再谈荒古殿。凌禾说起长苏喜欢吃带露水的草叶。赵帅就让她在药园里多种几排。凌禾说空间精灵昨晚在梦里撞了三次墙。赵帅说那是在丈量它自己的边界。说到后来,凌禾笑,赵帅也笑。日子像回光返照般轻快。
只有风从北边来时,带着地底深处的闷响。那声音没有停。它像一道很远的鼓。每一下都敲在众人心口。可院中两个人,都像没听见。
午后,赵帅把凌禾送回屋,自己去了一趟议事厅。老陈和顾望正对着一张北面地脉图低语。图上多了一条红线,从北侧旧裂缝直指自由城。老陈抬头看赵帅。
“北面地脉今晨动了一次。是地动。很深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旧裂缝下面翻身。我让巴图去看了。他说地面没裂,可土比昨日软。软得能陷进半只脚。”
“荒古殿在把力量沿着地脉往北侧推。时间律没了,它要自己拱一条新口子。北侧旧缝是现成的。我们封了,它就要再撕开。”赵帅走到图前。
“若它真把整层地脉顶起来,北城城墙会先垮。赤铜桩只能守灰气。挡不住地裂。”
“所以不能等它顶。要先下去。我今晚入北面地脉。把时间本源沉进去,在旧裂缝最深处留一道闸。这闸是时间锁。荒古殿越用力,时间锁越往回流。它顶得越快,反噬越重。”
“你身体还没好。再入地脉,时间法则会反冲。”老陈皱紧眉。
“我不入,北面撑不过三日。反冲我扛得住。让凌禾明日去北门外接应。空间锚点定在城前三里。我若回来得慢,她替我稳一个时辰。”赵帅把外袍系紧。
“我跟你下去。”顾望站了出来。
“不用。你守城。我一人下。”赵帅拍了拍顾望的肩,转身出了议事厅。
夜里,赵帅没有惊动凌禾。他独自出了北门。巴图在城头看着他的影子没入夜色。风很大。月华镜被云盖住。赵帅走到北面三里处,纵身没入地脉。土层如黑水般在他两侧分开。他越沉越深。时间本源开路。荒古殿的低语又来了,黏腻,冰冷。他置之不理。
地底最深处的旧裂缝像一只半睁的眼。赵帅停在那眼前。他抬起双手。时间本源如两道长河,灌入裂缝两侧。旧伤深。他要在荒古殿再伸手之前,把时间的锁扣死在这里。
“你晚了。”
低语从更深处传来。
赵帅没有睁眼。他知道,荒古殿已经先到一步。可他不退。时间本源越灌越猛。旧裂缝开始剧烈震颤。土层翻涌。北城方向传来隐约的铜片响。
这一夜,北面大地没有合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