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耀升起,自由城北墙上的霜才刚化。
赵帅从城头下来,手里多出一枚石片。石片半掌大小,表面纹路细密如蛛网,每隔几息便有一道银光从纹路里游过去。凌禾站在石阶下,手里捧着一只木匣。木匣未开,里面传出嗡鸣,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匣壁来回撞。
“昨晚放进阵盘的?”
赵帅把石片递过去。
凌禾没接,只把木匣抬高一点。嗡鸣更清楚,带着很轻的震感,从匣底传到指节上。
“寻光夜里巡城回来,发现阵盘内层有七处纹路反向运转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空间精灵把反向纹路重新压回去了,石片过热,我不敢让它继续留在阵盘里。”
赵帅皱眉。石片边缘有几道浅灰细痕,和几日前在时间律内见过的节点纹路相近。他把石片翻过来,背面银光更暗,像一层水汽蒙在表面。
“用过没有?”
“从阵盘里取出来之后就一直放在隔绝匣里。”
“叫老陈来。”
凌禾点了下头,转身往城主府侧院去。赵帅把石片收回掌心。石片温度不高,灵识贴上去时,手指却不自觉地发僵。空间法则正往神魂里渗。
老陈来得很快,身后跟着巴图,再往后是严焱。巴图肩上扛着一捆铁黑色锁链,严焱手里捏着一块烧裂半边的符石。
“阵盘出事了?”老陈没进门,站在石阶下。
赵帅把石片亮出来。老陈走近,只扫一眼,脸色便沉下来。
“锚点阵盘的基片。”老陈伸手,没碰,只用神识贴过去,“内层纹路被外力拧过一次。谁动的?”
“没人动。”凌禾开口,“寻光发现异动时,阵盘还在城主府地下的封存阵里。封存阵完好,外门没人接近过。”
“阵盘自己醒了。”老陈收回神识,看向赵帅,“锚点阵盘用空间法则和初生体的空间增幅法门共同刻录,当初在时间律里用完后,里面封了几缕时间法则残留。那几缕残留一直在和空间法则纹路互相咬。”
“互相套着转。时间法则想把空间纹路拉回时间律内侧,空间法则想把它拖出来。两股力道在基片上较劲,等于把阵盘当成了夹缝。”
巴图把肩上的锁链往地上一顿:“那还能不能用?”
“能用,但不能直接带进断层。”老陈看着赵帅,“它现在的状态和断层内侧的节点差不多。你带它进去,等于在断层里再放一个入口。两边会互相拽。”
赵帅没出声。石片在掌心轻轻震了一下,银光从边缘渗出来,像水渗进干土。
“我去一趟地宫。”赵帅把石片放回凌禾的隔绝匣,“进去之前,先把这枚基片重新稳定。”
地宫在城主府下面,共三层。最底层封着半座破损的传送台,是当年从荒古殿外围拆回来的。赵帅进去时,石头正蹲在传送台边,爪子里捏着一团灰白粉尘。石头没回头,只把粉尘往地上一放。粉尘落地散成五道痕迹,沿着传送台底部纹路往五个方向爬。
“能找到节点落点吗?”
石头摇头,抬爪往头顶方向指了指。传送台上方有一处空间褶皱,正是从时间律回来后留下的。褶皱里偶尔漏出几丝时间法则气息,和石片上的银光同源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赵帅把石片平放在传送台中央,“我进去一次。”
石头伸出前爪,虚虚按在石片上方。五色灵光从他爪下浮起,没往石片里灌,只在外面结成一层膜。赵帅看了石头一眼,没有多话。石头在替他挡第一波冲击。
赵帅盘腿坐在传送台边,闭眼。灵识沉入石片内层。
眼前是一片纹路海。空间法则纹路像无数条银白溪流,时间法则纹路像灰雾,两股东西纠缠在一起,分不清主次。灵识刚靠近,灰雾便往后退了半寸。银白溪流趁机往前一涌,雾被撕开一道口。
赵帅没有去追。他放出时间法则本源,缓慢地铺在两种法则交接处。灰雾停了一下,像认出了什么,缓缓往本源上贴。银白溪流也不抢了,围在时间本源外侧慢慢绕。
“你俩把我当夹层。”
灰雾贴得更近。银白溪流绕得更快。石片外,石头忽然低低呜了一声。五色灵光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往里吸,石片表面同时亮起灰与银两种颜色。
赵帅睁眼。石片已经不见,传送台上多了一层灰银薄膜。薄膜只铺了巴掌大一块,表面还在缓慢地起伏。石头缩回爪子,掌心里多了一道浅灰纹路。
“吞了一点。”石头声音很低。
赵帅看他一眼。那道浅灰纹路正在慢慢褪去,石头整条前臂却在微微发抖。赵帅伸手按在石头肩上,土黄色灵光从掌心渡过去。石头抖了一阵,才慢慢平复。
“下次别硬接。”
石头眼睛还盯着那层薄膜。赵帅跟着看过去。薄膜中间慢慢鼓起一个小包,包越鼓越大,最后裂开。裂隙里没有声音,只有一道银光落下,正好落在赵帅手边。
银光散开,是一块和之前石片差不多大小的阵盘基片。表面灰银双色纹路已经分开,左侧空间法则,右侧时间法则,中间留着一道狭窄的空白,像一条尚未走通的路。
赵帅把基片拿起,灵识扫过。内层不再较劲,所有纹路都朝同一方向运转。
“成了。”他站起身,“去议事厅。”
老陈、凌禾、巴图、严焱都在。赵帅把重新稳定后的阵盘放在桌上。老陈看完,又用神识慢慢探了一遍内层。
“稳定住了。”老陈开口,“内部多出来的这条空白,得用实地的空间节点去填。填上之后,这个阵盘才能当锚点用。填不上,进断层就还是会被两边撕。”
“明日进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
“进去之后,先补节点。”凌禾看向赵帅,“补节点需要空间法则配合。我跟你一起进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赵帅摇头,“石头已经帮我做了外围稳定。断层内的情况我熟,一个人进去速度更快。”
“断层逆转之后,内侧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一样。”老陈忽然开口,“你别按原来的感觉走。以前你在里面待一日,外面才多久。现在两边一样,你在里面过几个阳耀周期,外面也过几个。不能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。”老陈从袖中取出一卷旧地图,摊在桌上。地图是荒古殿外围的旧测绘图,东北角被朱砂圈出,“节点归位后,这个位置还留着一道灰膜残口。时间律节点虽然稳了,荒古殿的地脉之前被顶起过。你进去之后,如果发现锚点阵盘在这块区域附近出现异常牵引,不要继续往前,先退出来。”
赵帅他看了凌禾一眼。凌禾没出声,指尖一直按在木匣边缘,指节发白。
“晚上我把阵盘带在身上养一夜。”赵帅把石片重新收进袖中,“阳耀升起时进。”
入夜,月华从议事厅高窗落进来。赵帅一个人在厅里,把重新稳定后的阵盘平放在膝上。灰银双色纹路在月光下很淡,中间那条空白路始终没有变化。
他闭眼,时间法则本源缓缓绕在阵盘边缘。灰银双色纹路同时亮了一下,没有互相靠近,只轻轻地各自往那条空白路上探出一点,像在等他把路补上。
窗外有脚步声。赵帅没睁眼。
“你伤还没全好。”凌禾的声音从门边传来。
“好了。”
“寻光说,你在时间律里留了东西。”
赵帅睁开眼。凌禾靠在门框上,怀里抱着那只隔绝匣。匣盖没开,里面透出一层金色,正是寻光的光属性本源。
“留了几缕时间法则碎片。”赵帅看向凌禾,“明日进去,得拿回来。”
“如果拿不回来?”
“就封在阵盘里带回来。”
凌禾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他面前,把隔绝匣放在阵盘旁边。
“长苏今晚很安静。安静得不正常。”
赵帅低头看匣子。金色光层还在,只比刚才暗了一点。
“它感知到断层了。”赵帅的目光落回木匣,“初生体对空间变化最敏感。别让它跟着进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凌禾在石凳上坐下,眼睛看着那枚阵盘。过了很久,她轻声开口:“这次进去,别又一个人扛到底。”
赵帅没应。月光从她肩头落下去,在地上拉出一道淡影。长苏在匣中轻轻动了一下,金光重新亮起来,沿着隔绝匣边沿慢慢铺开,像在月华中伸了个懒腰。
窗外,自由城的灯火还亮着。
阳耀升起时,赵帅带着重新稳定的锚点阵盘,孤身再入断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