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层入口在城主府地宫下方十丈。
赵帅没有走传送台。他沿着北墙外的旧矿道一路往下，石壁从青灰色慢慢变作深黑。守北剑挂在腰间，剑柄每隔一段路便轻轻震一下。剑身对空间褶皱的感应比人快，越靠近断层，震得越明显。
矿道尽头是一扇半塌的石门。门后乌漆嘛黑，连灵识都像被什么东西吸住，探不出五步。赵帅在门前站了一会儿，抬手按在门框边一道旧刻痕上。刻痕里透出银光，和阵盘基片同源。
门开了，没有声音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窄道。赵帅进去后，身后的石门自动合拢。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，连呼吸都变沉。赵帅没动，只把时间法则本源从掌心放出一丝。灰雾很淡，像在水里滴了一滴墨，慢慢往前方飘去。
飘到第七步时，灰雾停住。前方有东西在呼吸。
轻，慢，像整条窄道都活着。每一次吸气，石壁上的银光就亮一点。每一次吐气，银光又暗下去。赵帅盯着前方，脚下没停。那呼吸没有敌意，只是沉，像在等他靠近。
窄道走到尽头，眼前突然开阔。
断层内侧和上次来时完全不一样。
头顶没有天空，只有大片大片交错的银灰色纹路，像无数条溪流被冻在半空。脚下是浅灰色的石地，石地表面有细密的光纹在不断流动。远处有一团光，不刺眼，只是白得过分，像把阳耀初升时的光单独摘出来，封在那里。
那团光就是逆转后的时间律节点。
赵帅把阵盘从袖中取出。锚点阵盘入断层后立刻起了反应，左边空间法则纹路疯狂转动，右边时间法则纹路则往那团光的方向倾斜。中间那道空白路不断闪烁，像随时会被两边扯裂。
赵帅没有贸然往节点走。他先盘腿坐下，把阵盘放在膝上，闭眼。灵识慢慢铺开，去碰断层内的时间法则。
外面一日，这里也一日。老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。现在不是以前了，不能再按千年一日的节奏算。
赵帅重新计算了一下。从入口到节点，看着不远，但中间隔着十几层空间褶皱。每一层褶皱里都有时间法则碎片残留，走错一步，灵识就可能被拉进某一段旧时间里出不来。他必须一层一层找，不能直接飞过去。
半个时辰后，赵帅睁眼。他取出守北剑，在石地上画了一道痕。剑尖过处，时间法则像被轻轻划开，露出下面一层更暗的灰。
“从这走。”
他站起身，抬脚往前。
第一层褶皱很薄，薄得像纸。赵帅刚迈进去，耳边就响起一阵风声。风声里有人的脚步，很多人的脚步，像从远的地方经过。他没有回头。时间褶皱里的声音都是旧事，回头只会让自己陷进去。
他继续走。第二层褶皱厚了许多。眼前的银灰色纹路突然变得浓密，密到分不清方向。石地上的光纹也乱了，像被人搅过。赵帅停住，把阵盘往前举高。中间那条空白路忽然亮了一下，指向左边。
赵帅转向左边。脚下石地突然塌了一块，他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，又硬生生定住。石地下方是空的，黑得连空间法则都探不到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停留，借守北剑在虚处一搭，翻了过去。
第三层、第四层、第五层，一层比一层古怪。第三层全是灰雾，雾里偶有银光闪过，像有人在远处提着灯。第四层安静得可怕，连自己的脚步都听不见。第五层更糟，赵帅刚进去就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三步外，背对着他，手里也拿着阵盘。
他没有理，径直穿过。那个自己在他经过时化作灰雾散开。
第六层开始，空间褶皱里出现了荒古殿的气息。
淡，淡到几乎察觉不到。赵帅在第七层入口处停下来。阵盘上的时间法则纹路突然不再指向节点，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轻微偏移。那个方向，正是老陈在地图上用朱砂圈出的东北角。
赵帅把阵盘收回袖中，没再往前。
前方第七层褶皱里，有一道灰膜。灰膜从半空垂下来，表面没有光，像一块被打湿的破布。灰膜边缘有几丝黑气在慢慢爬，更像荒古殿地脉被顶起后渗出的浊气。
赵帅看了很久。灰膜没有攻击性，只是在原地缓缓起伏。阵盘在袖中震得厉害，时间法则纹路不断往灰膜方向冲，像认出了什么东西。
“那里头有节点碎片。”赵帅心里有了数。
他往前走。灰膜在他靠近时轻轻抖了一下，没有散开，只从中间裂出一道口。口子不宽，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。赵帅没有犹豫，迈步跨入。
第七层里没有空间，也没有方向。四周全是灰蒙蒙一片，只有一点银光悬在正前方。那银光比米粒还小，忽明忽灭，像随时会熄灭。
赵帅把阵盘取出。阵盘一离手，那道银光立刻亮起来，像被人吹了一口气。中间空白路猛地拉长，从阵盘表面一直延伸到银光所在的位置。银光缓缓升起，沿着空白路往阵盘飞来。
就在银光即将落在阵盘上时，灰膜外突然传来一声震动。
像整条断层都动了一下。
赵帅回头。灰膜已经合上，外面什么都看不见。那震动是来自更深处。守北剑在腰间轻响，赵帅按住剑柄。震动只持续了一瞬，很快消失。
银光已经落进阵盘。空白路被填上，时间法则与空间法则同时一颤，又迅速安静。赵帅把阵盘翻过来，背面多出一枚灰银色光点，正好嵌在原先空白路的尽头。
节点碎片拿到了。
赵帅没有多留。他转身往外走，灰膜再次裂开。外面的第六层已经变了，原本稀疏的灰雾变得浓稠，石地上的光纹全暗。他刚迈出去，就看见第六层正中多了一道人影。
那人影，只有轮廓，浑身裹在灰雾里。没有五官，也没有气息，但赵帅一眼认出，那是荒古殿方向渗进来的东西。
“荒古。”赵帅没有动。
人影没有回应。它只是站在灰雾中，面朝赵帅，像在观察。过了几息，人影缓缓抬起一只手，指向东北方向。
赵帅没有顺着它指的方向走。
“让开。”
人影没动。
赵帅往前走了一步。脚下石地骤然开裂，一道灰黑色气流从裂缝中冲起，直扑面门。赵帅抬剑横挡。守北剑与气流相撞，剑身上炸开一圈灰光。赵帅被震退两步，虎口发麻。
那是荒古法则的外泄。
赵帅没有硬接第二下。他侧身让过气流，时间法则本源灌入守北剑。剑身上银光一闪，斩向人影身侧三步处。那里没有灰雾，只有一道空间褶皱。
剑落，褶皱裂开。人影剧烈晃动了一下，化作灰雾散尽。
第六层重新安静下来。赵帅收剑，没有回头，继续往外走。走到第五层入口时，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阵盘。那枚灰银色光点正在有节奏地闪动，像在呼应断层深处某处脉动。
“先出去。”
赵帅加快脚步。身后，断层深处又传来一声震动。比刚才更长，更低，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
赵帅没有停。直到一脚踏出窄道、身后石门在黑暗中无声合拢，他才靠在矿道石壁上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袖中阵盘已经安静。灰银色光点嵌在背面，亮得很稳。
外面月华正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