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几日，自由城反而静了。
阳耀每日照常升起，草网青得发亮。北荒旧河道在日光下像一条深色长带，从东北一路铺到城下。城头地火灯没有再点，只有夜间才亮。城里的铺子陆续开张，修士进进出出，脸上却都绷着。
老陈没歇。他带人把城外方圆五十里的旧地脉重新探了一遍。回来时，衣袖里塞满各色碎石。赵帅在议事厅看见他时，老陈正把碎石一块块排在桌上。从北到南，颜色由黑转红，再到灰白。
“七口旧伤封是封住了，可地脉被掏空的地方还在。”老陈指着那排黑石，“这些是从地底三丈取上来的。荒古气息退了，地脉没回来。石头像被嚼过。”
“能养回来吗？”
“能。用草网养，再引西边地火补阳。少则三月，多则半年。”老陈把最黑的一块翻过来，“但荒古殿不会给半年。我估计最多二十日，它还得再来。”
赵帅拿起那块黑石。表面细孔密布，轻轻一捏就碎。碎末里夹着一丝灰气，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它这次会换路。”
“上次七口全在旧河道以北。这次若再来，一定从草网最薄处，或者从城西地火脉底下钻。”老陈看向赵帅，“西边严焱得撤回来。老火一个人看不住。”
“让严焱回城。城西只留地火阵。老火每日去巡两次。”
当日下午，赵帅带凌禾去了城西。
地火脉在地表下十丈。严焱带人正用符砖加固火道。窑火已经转旺，整条地火脉像一条红河，把西城根烤得发烫。赵帅蹲下，时间法则往下探。地火下面还有一层很湿的冷气，像旧水脉。荒古灰气若从西边来，最可能借水脉把地火浇暗，再从冷气里钻出。
“把地火脉和旧水脉之间加一道隔层。”
“用什么加？”严焱抹了把汗。
“用金精臂甲的边角料磨粉，混进符砖。金生水不假，但金也能固脉。隔层不要全封，留三处细口，把水汽往上引。地火烤着，水汽自然散。”
严焱听完，没多问，转头去配符砖。
凌禾在旁听了很久。等严焱走远，她才上前。
“你怕西边被地底水脉穿。”
“西边没有草网。地火虽旺，荒古灰气顺着水脉来，地火会被压住。只要地火一暗，西城根就是软肋。”
“我让空间精灵在西城地下也叠一层折层。”
“别叠。西边水脉太窄，空间折层会把水汽锁住。到时候地火自己先灭。西边只能靠严焱的老法子。真要破，我亲自来堵。”
凌禾没再坚持。
又过三日，城东旧渠忽然干了一小段。那段渠紧挨北草网，平日总有浅水。巴图带人去看，渠底全是细灰，水像被从下面喝干。赵帅闻讯过去时，草网边缘已有一小片开始泛黄。
“渠被下面吸干了。”石头从土里翻出来，前爪沾满灰泥，“底下有东西。吸了水，还吸草根。”
赵帅蹲下，掌贴渠底。地底五尺处，有一层灰膜正贴着旧渠慢慢往南移。那灰膜不厚，像被风吹皱的破布。时间法则一碰到它，它就停，过几息又动。
“它在找水。找到水就能藏。”赵帅起身，“芽子，把这段草网加厚。石头，你从下面把灰膜顶出来。小铁候着。”
芽子立刻动手。青草从十丈外疯长过来，把渠岸裹得严严实实。石头钻入地下，土黄灵光如犁，从灰膜下方猛顶。灰膜被迫往上浮。小铁右臂双刃亮起，只等灰膜离地。
灰膜浮到半尺时，小铁动了。金白双刃从两个方向切入，灰膜像一张旧纸被剪成三片。赵帅时间法则跟进，将三片灰膜分别钉住。芽子青草从旁绕上，将灰膜碎片裹成草球。老火过来一把火烧成白灰。
“它开始往西边探了。”赵帅看着那些白灰，“今晚起，城西不放明火。”
当夜，赵帅亲自守西城。地火窑全灭，只留几盏蒙了黑布的灵灯。城西一片黑，风从地底往上冒，带着潮气。严焱蹲在赵帅边上，手边放着十几块新制符砖。
“若它从水脉来，这些符砖能挡多久？”
“一刻。地火不能点，我别的都不怕。就怕它缠水。水一凉，我的人使不上力。”
“不用你的人上。你只管守住火道。外头我来。”
严焱没接话。后半夜，城西地底果然起了动静。先是一阵细密的沙沙声，像什么在泥土里游。接着，赵帅铺在地上的时间法则忽然往下一陷。他抬头，西墙外三丈处，地面鼓起一个小包，像被水汽顶起。
“来了。”赵帅按剑。
那包没有破，只越来越大。严焱脸色发白。赵帅往前一步，守北剑轻轻一划。地面像被掀开一块皮，底下灰水翻涌，带着很淡的腥气。赵帅没有用火烧。他把时间法则压进去。灰水还没流出，就在土层里被钉住，慢慢凝成一团灰泥。
“封口。”
严焱这才回过神，带人把十几块符砖拍进翻开的土层。符砖入土即红，地火从内部微微亮起，把灰水一点点烤干。
“它还会再试。下一次，不止西边。”
天将亮时，老陈从城头下来，手里黑针朝南。
“南边旧渠也动了。”
赵帅转身。南边草网最绿，可那片绿下面，有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往城根移。
“传下去。从今夜起，四门守将各带一只精灵王。我在城中，随时驰援。”
阳耀初升，自由城还笼在薄雾里。城头钟声响了一声。整点报时。可所有人都听出了一层别样意味。
赵帅走到城中央，抬头看那口旧钟。钟声未散，在四面城墙间来回撞。草网无风自动，从北到南，像有一只手在草尖上缓缓摸过。
“它已经把四门都探清了。”凌禾从身后走来，长苏在肩头轻轻亮着，“下一次不会再分开试。”
“那就不分开。四门同守，五行居中。”赵帅转身，“今日重新排防。”
城头人影来去，符令一道接一道发下去。自由城像被慢慢拧紧，从晨光中透出一股沉沉的铁味。荒古殿下一次渗透，已经不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