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鞗今年四十有二,十来年的辗转漂泊让他看起来像个小老头。好在近几年阿鲁氏族对他还不错,给他分了帐篷和牛羊,甚至还送了他一位少女做妻子。
他对自己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,只是每每深夜时,都会想起那被完颜宗望抢走的妻子,想起那年纪轻轻就被折磨致死的茂德帝姬。靖康耻已经深深地烙印在这位驸马都尉身上。
十月的草原风已经变冷了,望着渐渐变得稀疏的草原,蔡鞗知道迁徙的时候要到了,希望族长夫人能及时回来吧!
“哈敦回来了!哈敦回来了!”族中突然大乱,一个骑兵快马围着营地转了一圈,尽量将消息传给每一个牧民,忙碌的妇女们抬头兴奋地张望。十来个正在摔跤的少年穿好衣服,翻身上马就向东而去,他们要迎接自己的主母。
蔡鞗那怀有三个月身孕的小妻子也停下手中的活计,从帐篷里跑了出来。
一只庞大的队伍慢慢出现在草原尽头,正是周仓一行。
队伍中的萨仁塔娜非常苦恼,原本按蔡先生安排,这次顶多只采购三十多个牧奴,但看着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,这都不下三百了,其中还有一百多汉人精壮,这可比部族中的男性人口都多。
她揉了揉眉心,心想这下族中的寡妇有着落了,更担忧阿鲁部会不会就此改姓汉。算了,自己的男人都是汉人,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?草原从不缺汉人,无论是自愿来的还是非自愿来的,最后他们都会成为中原人口中的北虏。
“塔娜,咱们部族好像不怎么大啊,养得活新来的这么多人口吗?”周仓望着面前的阿鲁部族,担忧地问着萨仁塔娜。
这也是萨仁塔娜最担忧的问题,她无奈地回道:“应该不行,不过有你从堡垒抢到的粮食,食物应该勉强够。但保暖物资太少,马上就要冬天了,没有足够的帐篷和衣物,这些人得冻死一半。”
周仓回头看了看衣衫单薄的流民,和推着堆满粮食小车的曾签军,暗骂了一句。那帮金兵仓库里根本没有御寒物资,看样子是把这些签军当一次性消耗品了。
他想了想,没啥好办法,只得求助媳妇:“从哪能找到御寒物资?”
“找我父亲买,或者去抢附近部族。”
周仓来了精神,来了一句:“抢附近部族?草原做事都这么直接的吗?”
“在我们汪古部,不要杀太多人,氏族间互相吞并的话,我父亲一般是不会管的。”萨仁塔娜说道,又补了一句:“吞并其它氏族,我们也要负担起他们的牧民,如果实在太穷,就是一个亏本的买卖。”
周仓顿时就焉了,搞半天部族内部打劫还有风险,抢到富裕的能肥自己一波,抢到穷鬼就成扶贫了。
“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
萨仁塔娜看了看周仓,又瞅了瞅后面上百汉人精壮,说道:“往西,进入西夏的黑山威福军司,那里有党项人部族,抢他们不用那么麻烦。立起车轮,高于车轮的男子全部杀光,其它的都可以抢回来。”
周仓捏着下巴,仔细斟酌起来,几年的征战生涯,让他对地理还是有点敏感的。
他现在的位置应该处于漠南靠西的位置,北面就是瀚海大漠;南边是阴山山脉,几个进入河套地区的关口都被金国卡死,他们就是从那来的;东边是汪古部腹地;西边就是萨仁塔娜所说的黑山威福军司了。
又回头看了看那边青壮签军,摇了摇头,这帮家伙连马都不会骑,难道在这茫茫的草原腿着去打劫?
正在思考着,一群少年奔马跑到队伍前方,围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打转。汉人都有点不安,紧张地护着推车。队伍中的汪古部骑兵就开心了,当场开启了一场认亲大会。
“父亲,您回来了!您说给我买的弯刀呢?”一个少年扯住一个骑兵,满脸渴望的问。
骑兵被问得有点尴尬,他没买到啊,也没抢到啊!
有爹的都围着父亲打转,一群没爹的少年跑到萨仁塔娜面前,下马行礼道:“哈墩,您回来了!”
萨仁塔娜点了点头,指了指旁边的周仓,开口道:“孩子们,来见过你们的新族长。”她想了想,报上了和周仓约定好的名字:“你们可以叫他铁穆尔族长。”
少年们面面相觑,看着周仓光溜溜的大脑袋,还是齐声道:“见过铁穆尔族长。”
周仓就喜欢这种朝气蓬勃的少年,嘴角笑意浮现,有种见到子侄的感觉,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,结果身无分文,赶忙喊来后面的阿南:“把我的包袱拿来!”
有萨仁塔娜这个优秀的语言教师,周仓和阿南都学会了突厥语,交流已经没有问题。但很可惜,这小家伙的汉话到现在都没学会,可能是周仓不会教,或者是萨仁塔娜汉语水平有限吧!
周仓接过阿南手中的袋子,打开看了看,掏出一把铜钱,挨个地分发给少年。
这中原拜见钱的礼节把这些少年弄得一脸懵逼,他们见识也少,根本就不认识铜钱,只觉得是金属,纷纷死死地握在手里。
还是萨仁塔娜解围:“小家伙们收下吧,这是族长那边的礼节,你们要给族长磕头还礼的。还有这是铜钱,后面有汉人的商队过来,你们可以用这铜钱去交换东西。”
这一解释让小伙子们心花怒放,纷纷对周仓磕头行礼。周仓也是笑呵呵地受了。
“族长夫人,您回来了!”搞定一帮少年,一个小老头就骑马来到萨仁塔娜面前,下马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汉人礼节。
萨仁塔娜见到来人很高兴,拉着周仓说:“这就是我给你提过的汉人大官,蔡鞗蔡先生。我出嫁时,陪嫁到阿鲁氏族的,现在是我们阿鲁部的大管家。”
周仓下马,拱手还了一礼,问道:“不知道蔡先生曾在大宋所任何职?”
蔡鞗没说话,看着萨仁塔娜。
主母这才发现自己没有介绍周仓,赶忙下马搂住周仓的胳膊说道:“蔡先生,这位是我的男人周仓,也是你们的新族长。你也可以叫他铁穆尔。”
蔡鞗见两人亲密模样,点了点头,恭敬地对周仓行了一礼:“在下蔡鞗,见过族长!”
见礼完毕,也没回答周仓问题,反而向萨仁塔娜提起了迁徙到冬营地的事。
周仓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他感觉这蔡鞗情绪有点不对,自己刚才的问题好像冒犯到这位阿鲁氏族大管家了。
就在周仓在草原发展自己势力的同时,吴璘的部队已经围住了京兆府。
使者正在城下喊话:“李义,周仓已死,你们就不要负隅顽抗了,朝廷必会妥善安置尔等!”
李义站在城头,冷冷地看着城下浩浩荡荡的镇西军,根本就懒得搭理。他喊了旁边的亲卫,问道:“杨志醒了吗?”
亲卫如实回答:“报将军,刚去看了,杨志队长还在昏迷中。”
“那个莫默呢?”
“快不行了,大夫说他伤口溃烂,怕是挺不过去今日。”亲卫答道。
李义苦恼地皱着眉头,几天前,莫默骑着马载着杨志进了京兆府,就昏迷了过去。随后吴璘的大军就来了,声称周仓已死,让他们投降。
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,宋军那德行,他是受够了,根本不愿回到宋军序列。他更不信周仓会死,就那生命力顽强的样子,就算烧成灰都能重新爬起来。
这吴璘空口无凭,连个证据都没有,就想让清河军拱手让出京兆府,倒是想的美。
“将军,王六子统领回来了,您要不要去见见。”又一个亲卫跑来向李义汇报。
李义大喜,他都找了这情报头子好几天了,硬是没找到人影,今日总算冒出来了。“走,去见见!”
没走多远,就在城墙不远处一座府邸,李义见到了王六子,开口就问:“六子,有周经略的消息吗?”
王六子也是风尘仆仆,他刚从蓝田回来,还是钻地道进的京兆府,非常疲惫地说:“没有,大哥他好像真出事了。探子们探听到五丈原附近发生了大战,大哥的一众亲卫都战死在那,动手的应该是金兵和镇西军。”
李义目眦欲裂,他前任恩主邵隆就是宋兵见死不救战死的,这次宋人更狠,居然亲自动手,联合金人埋伏周仓。
定了定心神,李义问道:“那周仓呢?”
“听说大哥被烧死在了渭水河畔,宋金双方都没有得到尸体,说是被烧成了飞灰。我们探子去看过,的确有火烧的痕迹,但我不相信大哥会死。”王六子也是眼眶通红,但竭力维持一个情报人员的素养。
李义握了握剑柄,茫然地想着一件事,这京兆府到底守还是不守。他心里知道,虽然自己在宋军围城时,第一时间控制了南朝来的文官,但现在无论是城内百姓还是清河军中,都是暗流汹涌,搞不好就会炸。
这也不能怪这些士兵,他们大多在授田后,父母妻儿都搬到了城外,大旱时,又是宋廷文官分的粮食,他们大多数都不愿与宋军为敌。
暗叹一声,宋廷的小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,无孔不入,清河军中的陕西兵,估计是不能要了。
“王统领,杨志队长醒了!”一个军情司探子跑来汇报,让李义和王六子同时精神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