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旧宫正殿灯火通明。
韩信把舆图铺在长桌上,用炭笔在蕲县到陈县的官道上重重画出三个圈。
蒙毅站在对面,铠甲上还沾着白天巡防的泥浆。他看了一眼韩信递来的调兵帛书,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两百步卒?”
蒙毅把帛书拍在桌上:“寿春刚破,我手头三千人要守城、要护驾、还要盯着南面项梁的尾巴。你一开口就要两百精锐,我从哪给你变出来?”
“从寿春守军里挑。”韩信没有任何客套,手指点在舆图上沿颍水分布的村镇,“不要新兵,只要跑过长途急行军的。最好是楚地人,听得懂当地方言。”
蒙毅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。
半晌,他咬了咬牙:“你小子……两百就两百!我亲自给你挑!但你若折了他们,提头来见!”
“谢将军。”
蒙毅大步离开后,老孟从偏殿拐角慢吞吞地走出来,手里攥着一把刀,蹲在门槛上磨。
“蒙将军给两百,加上咱们本部二十老兵,还有季布在南阳调来的一百多斥候,满打满算不到四百。”老孟嘴一瘪,“四百打三千,校尉你又来了。”
韩信头也不抬:“上次南阳你也这么说。”
老孟嘟囔起来:“南阳那回咱们好歹有火药包,这回呢?就带几张嘴去?”
“带嘴就够了。”韩信在蕲县东南方向画了个叉,眼神冷冽如刀,“陈胜那三千人,不过是一群被恐惧绑在一起的流民。他们就是最大的火药包,只要撕开一道口子,恐惧就会把他们自己炸得粉碎。”
老孟打了个寒颤,没听懂,但他已经习惯了听不懂。
同一时刻。
旧宫西侧,月色照亮了庭院。
坍塌的回廊堆着焦黑的断柱,碎瓦散落一地。被火烧过的墙面上还残留着楚字篆文。
张良赤着脚,踩在碎瓦与红土之间。一步一步往深处走。
脚底被碎瓦硌出几道血痕,他却仿佛毫无知觉。
庭院尽头,有一棵被烧得焦黑的梧桐树。树干断裂处渗出焦油,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张良停在树下,站了很久。
久到身后的脚步声犹豫了三次,才终于走近。
“子房。”
方衡的嗓音有些发干。
张良没回头。
方衡走到张良身侧,看着那棵烧焦的梧桐,低声问:“你后悔吗?”
风穿过废墟,带起一阵焦土的苦味。
张良低头,看着自己沾满楚地红土的双脚。
从新郑到博浪沙,从咸阳到南阳,再到如今的寿春。每一步,都踩在故国的废墟与鲜血上。
他缓缓捻去脚底的一块尖锐碎瓦,任由血丝渗出。
“后悔的人,不会走到这里。”
说完这句话,张良抬脚继续往前走。
方衡站在原地,看着张良的背影渐渐没入月色。
他注意到,张良的脚步比来寿春的时候稳了。不再有那种深浅不一的痕迹。
旧宫后殿的地下甬道里,温泉热气蒸腾。
秦风斜靠在窄榻上,等陆广做完每日的例行检查。
陆广枯瘦的手指搭在秦风腕上,闭眼听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松开。
“心肌修复到六成出头了,比昨天好一些。”陆广蹲下身收拾药箱,动作利索,“但你至少再躺半个月,才能下地走动。”
秦风嗯了一声,目光落在陆广背上。
“噬魂引的解法,你整理得怎么样了?”
陆广的手停了一瞬。
很短。短到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。
“老朽需要时间整理古方。”陆广头也不抬,端起药碗,“十六种蛊毒各有门道,噬魂引又是最复杂的几种之一,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。”
陆广起身,端着药碗往甬道方向走。
步伐很快。
陆广走到甬道转角时,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两息。
像是在犹豫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,快步消失在弯道后。
秦风盯着那晃动的火光,眼底掠过一抹幽暗。
这老家伙,话只说了一半。剩下一半,藏着不敢见光的东西。
秦风没有追问。他缓缓闭上眼,将这笔账死死记在心里。
视野深处,系统面板的角落里,噬魂引的暗紫图标闪了一下。
秦风默数。
二十六息。
比白天又快了两息。
子时过半,韩信掀帘走了进来。
韩信换了一身轻甲。右手重新包扎过,麻布缠了四层,内衬处仍有一小块洇红。
他左手提着头盔,指节上还沾着炭笔的黑灰。
秦风偏过头看他。
十六岁的韩信站在铜灯下,脸色还带着冷意。走到病榻前的那一刻,目光平和下来。
“大祭酒,臣来辞行。”
秦风没有说那些场面话。他看着韩信右手上渗血的麻布,开口:“你的手,不先养两天?”
韩信沉默了一息。
“大祭酒您当初在沙丘踹门的时候,”少年平静地反问,“等过吗?”
秦风愣了。
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。沙丘行宫里,赵高在外面伪造遗诏,禁军手持刀斧围在四周。秦风一脚踹开寝宫大门,强燃七星灯。
没等过。一天都没等过。
秦风干裂的嘴角慢慢牵起一抹笑,没出声。
他伸手探入袖中,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碎铁。表面粗糙,边缘被磨得发亮,还带着矿洞里的泥腥味。
这是相里勤交还的,韩信从太行山矿洞带出来的东西。
“带着它。”
韩信接过碎铁,指腹摩挲着边缘的锈迹,太行矿洞的血腥与咸阳的烈日同时在脑海中闪过。
他没有犹豫,将碎铁塞入胸甲内衬,紧贴心口。
“大祭酒当初没等,今日,臣也不会等。”韩信起身,重重抱拳,“臣去去就回!”
秦风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听见甲片碰撞的声音渐行渐远。
帐外的夜风灌进来,带着寿春六月潮湿的热意。
秦风独自面对系统面板。
幽蓝光幕静静悬浮。
【寿命余额:754天。】
【蛊毒解除进度:55%。剩余:12种。】
【噬魂引状态:预活跃·监测中。】
秦风将各项数据逐一核对,最后目光落在“剩余蛊毒:12种”上。
许久没动。
天边开始泛白。
帐外传来号令声。韩信在集结队伍。数百人列阵的脚步声沉闷而整齐,靴底踏在寿春残破的青石板上。
然后是马蹄声。由近至远,渐渐稀疏,最后消失在南方。
秦风躺在榻上,听着最后一丝蹄声散尽,无声地吐出四个字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恍惚间,他想起了咸阳北门外的晨雾中,扶苏也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