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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4章 兵仙的第一刀
    急行三日,蕲县以北二十里。

    狂风卷着黄土。

    韩信猛拉缰绳,战马长嘶一声,稳稳停在官道旁的土坎上。

    靴底踏上泥地的瞬间,右肋的南阳旧伤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。

    韩信面不改色,单膝蹲下,将一张被汗水浸得发黄的舆图抖开,死死钉在地上。

    五百精锐,早已化整为零。

    两百步卒扮作商队,牵着驮马无声无息地溶入附近三个村落。

    季布麾下的一百名南阳斥候,更是早早化作流民,像水滴入海般渗进了颍水沿岸。

    “校尉,看我这身行头,够不够糊弄陈胜那帮泥腿子?”

    老孟搓着手走过来。

    他身上套着一件散发着馊味的破麻衣,满是刀疤的脸上糊了一层黑泥,手里还拄着根发霉的破竹竿。

    活脱脱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逃荒老汉。

    韩信冷冷扫了他一眼:“像个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对了!”

    老孟咧开黄牙,反手将短刀贴着小腿骨绑死。

    他佝偻下腰背,一瘸一拐地朝着南边陈胜营地的方向摸了过去。

    韩信没有下令扎营。

    他将剩下的老兵塞进了一座废弃砖窑。

    粮草辎重全部藏入地窖,外面只拴了两匹骨瘦如柴的劣马,扔了副破货担。

    任谁路过,这都只是一群走散的难民。

    夜幕降临。

    砖窑外的荒草动了动。

    老孟回来了,身后还跟着六个瑟瑟发抖的黑影。

    六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农夫,光着脚,衣服烂成了布条。年纪最小的那个,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泥水和泪痕。

    他们是从陈胜营地里拼死逃出来的。

    韩信没废话。

    先让人端上热水,塞过去两块硬邦邦的粟饼。

    六个人像饿狼一样扑上去,连嚼都不嚼,直接往嗓子眼里咽,噎得直翻白眼。

    等他们咽下最后一口干粮,韩信才走到那个最年长的农夫面前。

    “营里到底有多少人?”

    农夫浑身一激灵,哆嗦着开口:“三……三千多!但真敢拿刀砍人的,就只有从阳城来的那两三百个戍卒!他们杀过人,眼珠子都是红的!”

    “那你们呢?”韩信目光如刀。

    “我们是被逼的啊!”农夫眼眶瞬间红了,猛地磕头,“他们冲进村子,说不跟着造反就烧房子!隔壁老刘头死活不走,被他们一刀捅穿肚子,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流了一天的血!”

    旁边那个年轻农夫死死攥着拳头,眼泪砸在泥地上:“我娘把我藏在灶坑里,他们硬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出来!塞给我一根削尖的竹竿,逼着我去抢粮食!”

    韩信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回砖窑,将舆图铺在地上。

    拿起炭笔,在陈胜营地的位置,重重画了两个圈。

    内圈极小——三百亡命徒。

    外圈极大——两千七百个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无辜农夫。

    老孟凑过来,盯着那两个圈看了半天:“校尉,这仗怎么打?先冲哪个圈?”

    “都不打。”

    韩信扔下炭笔,声音冷得掉渣。

    老孟懵了。

    韩信大步走到地窖口,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防潮油布。

    三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这是蒙毅临行前硬塞给他的军粮,三十袋粟饼和腌肉干,是五百兄弟的保命粮。

    “传令!”韩信霍然转身,“明天一早,在蕲县以北的三个村子里,给我支起锅灶!设归乡点!”

    “归乡点?”

    “对!只要是从陈胜营里逃出来的百姓,只要他们扔掉手里的竹竿木棍,到归乡点就能领一口饱饭!吃饱了,让他们回家种地!”

    老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校尉你疯了?!咱们就这点粮,自己人吃都不够,你拿去喂敌军?”

    “他们不是敌军!”

    韩信一把揪住老孟的衣领,目光亮得骇人:“他们是被陈胜绑在战车上的肉盾!我不需要带兵去硬冲,我只要把绑着他们的绳子割断,陈胜的战车自己就会散架!”

    老孟被这股气势震得说不出话,喉结滚了半天,硬是没憋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韩信松开手,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卷帛条。

    他低头目光落在帛条上。那歪歪扭扭的字迹透着写字人极度的虚弱,他几乎能想象出大祭酒靠在病榻上咳着血写下这四个字的样子。

    【降者不杀。】

    “把这四个字,给我抄一百份!”韩信将帛条拍在老孟胸口,“绑在箭上!”

    次日清晨。

    三个归乡点的锅灶同时点燃。

    浓郁的粟米粥香气,顺着晨风,毫无阻碍地飘向南方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一百名斥候开始在流民中疯狂散布消息。

    “北边来了秦军!不杀人,还给饭吃!”

    “只要放下武器,不仅免死,还发路粮回家!”

    这消息就像一滴水砸进了滚烫的油锅。

    短短两天。

    三十七名农夫趁着夜色,从陈胜营地的外围壕沟里爬了出来,连滚带爬地摸到了归乡点。

    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,捧着热粥,跪在锅灶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。

    老孟默默把自己的那份肉干塞进妇人怀里,转身蹲在墙根,啃着冷水泡的硬饼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消息,终究还是传回了陈胜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蕲县南面的荒坡上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陈胜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案,双眼赤红如血:“北边?散粮?招降老子的人?!”

    两千七百个被裹挟的农夫,心思早就活络了。手里攥着竹竿,眼睛却死死盯着北边。

    “大王!”吴广压低声音,“人心已经慌了,不能再逼了,再逼要炸营的!”

    “不逼,明天他们就全跑光了!”

    陈胜猛地拔出腰间长刀,状若疯魔:“传令!从今夜起,敢私自离营者,杀无赦!斩首示众!”

    当夜。

    陈胜的巡逻队在北侧壕沟,抓住了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。

    他们手里攥着破包袱,正拼命往北爬。

    陈胜亲自监斩。

    三颗血淋淋的人头,被高高挂在营门口的木桩上。

    鲜血顺着木纹往下滴,整个三千人的营地死寂无声,所有人缩在破草席下,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次日辰时。

    砖窑残破的墙头上,韩信听完斥候的汇报,迎着晨风缓缓站起身。

    他没有笑,眼底却涌动着算无遗策的极致冷光。

    “校尉,陈胜杀人了。”老孟握紧了刀柄。

    “他杀的不是逃兵。”韩信看向南方的天空,语气透着令人胆寒的笃定,“他杀的是他自己的命脉!”

    “留下来是死,跑出去还有活路。你猜,那两千多农夫会怎么选?”

    老孟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“传令!”

    韩信拔出腰间长剑,直指南方:“归乡点扩充到五个!干粮翻倍!把写着‘降者不杀’的箭矢,给我狠狠射在他们营地四周!不用射进去,就钉在他们每天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!”

    “我要让陈胜营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,大秦,给他们留了活路!”

    当夜。

    蕲县以北的五个村庄,火光冲天,锅灶彻夜沸腾。

    陈胜营地四周的荒草丛中,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绑着帛条的箭矢。

    【降者不杀!】

    四个大字,在月光下刺目惊心。

    崩溃,开始了。

    月色被乌云遮蔽的瞬间,一个、十个、几十个黑影,像决堤的洪水一般,不顾一切地从陈胜营地的壕沟里冲了出来,疯狂地向北狂奔!

    天亮前,斥候送来了最新的战报。

    单夜逃亡人数——突破两百!

    韩信站在舆图前,用炭笔在陈胜营地的外圈上,狠狠划下了一道致命的裂痕。

    兵仙的第一刀,不见一滴血。

    却硬生生切断了陈胜的咽喉!

    韩信隔着冰冷的胸甲,用力按了按内衬里那块从太行山带出来的碎铁。

    粗糙的铁锈硌着掌心,战意却如烈火般滚烫。

    他遥望着南方,低声自语。

    “大祭酒说过,仁心要长在泥田里。”

    “这片泥田,我韩信,替你翻了!”

    远处的风中,隐隐传来了陈胜营地里绝望的哭喊声。

    陈胜,又在杀人了。

    但这一切,已经是强弩之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