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行三日,蕲县以北二十里。
狂风卷着黄土。
韩信猛拉缰绳,战马长嘶一声,稳稳停在官道旁的土坎上。
靴底踏上泥地的瞬间,右肋的南阳旧伤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。
韩信面不改色,单膝蹲下,将一张被汗水浸得发黄的舆图抖开,死死钉在地上。
五百精锐,早已化整为零。
两百步卒扮作商队,牵着驮马无声无息地溶入附近三个村落。
季布麾下的一百名南阳斥候,更是早早化作流民,像水滴入海般渗进了颍水沿岸。
“校尉,看我这身行头,够不够糊弄陈胜那帮泥腿子?”
老孟搓着手走过来。
他身上套着一件散发着馊味的破麻衣,满是刀疤的脸上糊了一层黑泥,手里还拄着根发霉的破竹竿。
活脱脱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逃荒老汉。
韩信冷冷扫了他一眼:“像个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。”
“这就对了!”
老孟咧开黄牙,反手将短刀贴着小腿骨绑死。
他佝偻下腰背,一瘸一拐地朝着南边陈胜营地的方向摸了过去。
韩信没有下令扎营。
他将剩下的老兵塞进了一座废弃砖窑。
粮草辎重全部藏入地窖,外面只拴了两匹骨瘦如柴的劣马,扔了副破货担。
任谁路过,这都只是一群走散的难民。
夜幕降临。
砖窑外的荒草动了动。
老孟回来了,身后还跟着六个瑟瑟发抖的黑影。
六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农夫,光着脚,衣服烂成了布条。年纪最小的那个,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泥水和泪痕。
他们是从陈胜营地里拼死逃出来的。
韩信没废话。
先让人端上热水,塞过去两块硬邦邦的粟饼。
六个人像饿狼一样扑上去,连嚼都不嚼,直接往嗓子眼里咽,噎得直翻白眼。
等他们咽下最后一口干粮,韩信才走到那个最年长的农夫面前。
“营里到底有多少人?”
农夫浑身一激灵,哆嗦着开口:“三……三千多!但真敢拿刀砍人的,就只有从阳城来的那两三百个戍卒!他们杀过人,眼珠子都是红的!”
“那你们呢?”韩信目光如刀。
“我们是被逼的啊!”农夫眼眶瞬间红了,猛地磕头,“他们冲进村子,说不跟着造反就烧房子!隔壁老刘头死活不走,被他们一刀捅穿肚子,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流了一天的血!”
旁边那个年轻农夫死死攥着拳头,眼泪砸在泥地上:“我娘把我藏在灶坑里,他们硬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出来!塞给我一根削尖的竹竿,逼着我去抢粮食!”
韩信沉默了。
他转身走回砖窑,将舆图铺在地上。
拿起炭笔,在陈胜营地的位置,重重画了两个圈。
内圈极小——三百亡命徒。
外圈极大——两千七百个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无辜农夫。
老孟凑过来,盯着那两个圈看了半天:“校尉,这仗怎么打?先冲哪个圈?”
“都不打。”
韩信扔下炭笔,声音冷得掉渣。
老孟懵了。
韩信大步走到地窖口,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防潮油布。
三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露了出来。
这是蒙毅临行前硬塞给他的军粮,三十袋粟饼和腌肉干,是五百兄弟的保命粮。
“传令!”韩信霍然转身,“明天一早,在蕲县以北的三个村子里,给我支起锅灶!设归乡点!”
“归乡点?”
“对!只要是从陈胜营里逃出来的百姓,只要他们扔掉手里的竹竿木棍,到归乡点就能领一口饱饭!吃饱了,让他们回家种地!”
老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“校尉你疯了?!咱们就这点粮,自己人吃都不够,你拿去喂敌军?”
“他们不是敌军!”
韩信一把揪住老孟的衣领,目光亮得骇人:“他们是被陈胜绑在战车上的肉盾!我不需要带兵去硬冲,我只要把绑着他们的绳子割断,陈胜的战车自己就会散架!”
老孟被这股气势震得说不出话,喉结滚了半天,硬是没憋出一个字。
韩信松开手,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卷帛条。
他低头目光落在帛条上。那歪歪扭扭的字迹透着写字人极度的虚弱,他几乎能想象出大祭酒靠在病榻上咳着血写下这四个字的样子。
【降者不杀。】
“把这四个字,给我抄一百份!”韩信将帛条拍在老孟胸口,“绑在箭上!”
次日清晨。
三个归乡点的锅灶同时点燃。
浓郁的粟米粥香气,顺着晨风,毫无阻碍地飘向南方。
与此同时,一百名斥候开始在流民中疯狂散布消息。
“北边来了秦军!不杀人,还给饭吃!”
“只要放下武器,不仅免死,还发路粮回家!”
这消息就像一滴水砸进了滚烫的油锅。
短短两天。
三十七名农夫趁着夜色,从陈胜营地的外围壕沟里爬了出来,连滚带爬地摸到了归乡点。
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,捧着热粥,跪在锅灶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。
老孟默默把自己的那份肉干塞进妇人怀里,转身蹲在墙根,啃着冷水泡的硬饼,一言不发。
消息,终究还是传回了陈胜的耳朵里。
蕲县南面的荒坡上。
“砰!”
陈胜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案,双眼赤红如血:“北边?散粮?招降老子的人?!”
两千七百个被裹挟的农夫,心思早就活络了。手里攥着竹竿,眼睛却死死盯着北边。
“大王!”吴广压低声音,“人心已经慌了,不能再逼了,再逼要炸营的!”
“不逼,明天他们就全跑光了!”
陈胜猛地拔出腰间长刀,状若疯魔:“传令!从今夜起,敢私自离营者,杀无赦!斩首示众!”
当夜。
陈胜的巡逻队在北侧壕沟,抓住了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。
他们手里攥着破包袱,正拼命往北爬。
陈胜亲自监斩。
三颗血淋淋的人头,被高高挂在营门口的木桩上。
鲜血顺着木纹往下滴,整个三千人的营地死寂无声,所有人缩在破草席下,瑟瑟发抖。
次日辰时。
砖窑残破的墙头上,韩信听完斥候的汇报,迎着晨风缓缓站起身。
他没有笑,眼底却涌动着算无遗策的极致冷光。
“校尉,陈胜杀人了。”老孟握紧了刀柄。
“他杀的不是逃兵。”韩信看向南方的天空,语气透着令人胆寒的笃定,“他杀的是他自己的命脉!”
“留下来是死,跑出去还有活路。你猜,那两千多农夫会怎么选?”
老孟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传令!”
韩信拔出腰间长剑,直指南方:“归乡点扩充到五个!干粮翻倍!把写着‘降者不杀’的箭矢,给我狠狠射在他们营地四周!不用射进去,就钉在他们每天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!”
“我要让陈胜营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,大秦,给他们留了活路!”
当夜。
蕲县以北的五个村庄,火光冲天,锅灶彻夜沸腾。
陈胜营地四周的荒草丛中,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绑着帛条的箭矢。
【降者不杀!】
四个大字,在月光下刺目惊心。
崩溃,开始了。
月色被乌云遮蔽的瞬间,一个、十个、几十个黑影,像决堤的洪水一般,不顾一切地从陈胜营地的壕沟里冲了出来,疯狂地向北狂奔!
天亮前,斥候送来了最新的战报。
单夜逃亡人数——突破两百!
韩信站在舆图前,用炭笔在陈胜营地的外圈上,狠狠划下了一道致命的裂痕。
兵仙的第一刀,不见一滴血。
却硬生生切断了陈胜的咽喉!
韩信隔着冰冷的胸甲,用力按了按内衬里那块从太行山带出来的碎铁。
粗糙的铁锈硌着掌心,战意却如烈火般滚烫。
他遥望着南方,低声自语。
“大祭酒说过,仁心要长在泥田里。”
“这片泥田,我韩信,替你翻了!”
远处的风中,隐隐传来了陈胜营地里绝望的哭喊声。
陈胜,又在杀人了。
但这一切,已经是强弩之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