崤山段工地,距离函谷关以东四十里。
马车颠簸了整整一个时辰。秦风的五脏六腑像被刀子搅过一样。
他靠在车壁上,右手死死抓着车厢铁环,左手搁在膝盖上,纹丝不动。
昨天从章台宫出来后,他彻夜未眠。
嬴政那两息的停顿,像一根淬毒的冰刺,死死扎进他脑子里。
“朕记得蒙恬北疆有一批缴获铁锭。”
记得。
但就在那两息里,千古一帝差点没记起来!
秦风猛地闭眼,强行压下心头的寒意。现在没时间想这些。铁料缺口高达一万八千斤,赵叔仲的行会阳谋悬在头顶,铁轨工地十二天后就要彻底断供。
他必须亲自来看看。
马车停稳。蒙毅掀开帘子,夹杂着泥土和铁锈腥气的冷风倒灌进来。
秦风撑着车厢站起,左腿不受控制地僵了一瞬。他死死咬牙,硬生生把那股无力感压下去,迈步下车。
眼前的景象,让他目光微凝。
红土翻涌,碎石成山。上千名劳工散布在狭长的路基沟渠中。
挥锄、搬石、推车。号子声震天响,热气在初冬的寒风中蒸腾。
活的。这条大秦的命脉,是活的!
秦风沿着路基边缘大步前行。蒙毅寸步不离地守在右侧,挡下周围杂乱的视线。
走到第三段路基,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工匠从沟里爬上来,手里端着半碗粟米粥。
他看见秦风,先是一愣,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。
“你是那个大人!”老工匠嗓门极大,操着浓重的楚地口音,“搞出高产土豆的那个大人!”
秦风还没回过神,老工匠已经把粥硬塞进他手里。
“大人太瘦了,比我们干苦力的还瘦!”
粗陶粥碗,烫得发红。粟米颗粒粗糙,混着几粒碎豆子,卖相惨不忍睹。
秦风低头看了一眼,毫不犹豫地端起来,喝了一大口。
粗粝。滚烫。刮嗓子。
但这股热气从喉咙一路砸进胃里,硬是把他骨缝里的寒气逼退了半寸。
他这些日子,喝的除了苦药就是凉水。这是第一口带人味儿的东西。
“好喝。”秦风把空碗递回去。
老工匠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,转身又跳进沟里卖命去了。
蒙毅站在一旁,喉结狠狠滚了一下,没出声。
工地负责人孙属吏小跑过来,满头大汗,手里死死攥着竹简。
“大祭酒!进度没问题,日均能铺三里二。但是铁料——”
“还够撑几天。”秦风冷声打断。
孙属吏咽了口唾沫:“按现在的库存,最多再铺十二里。十二里之后,连一块铁皮都拿不出来!”
十二里。
秦风在心里飞速盘算。四天后铁料耗尽,算上运输周期,留给他的反击窗口只有六天。
赵叔仲算得真准。再拖半个月,铁轨自己就得烂尾!
“传信骊山相里勤!”秦风语气森寒,“问他军工废铁能不能回炉!给我炼一批轨道用的灰口生铁。要快!”
孙属吏连连点头,转身狂奔去安排快马。
秦风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第五段路基,他脚步一顿。
三十多个精壮的年轻人,肩宽背厚,干活速度比旁人快了一倍。但他们一言不发,像一台台不知疲倦的机器,沉默地搬石挖土。
工头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大祭酒,这些人是从南阳砖窑救出来的旧工匠。自愿来修路的,不要一文钱,只要管饭。他们说,要给大秦修一条真正的大路。”
秦风目光下移。
最近那个年轻人的手腕上,赫然是一道狰狞的旧烧伤疤痕。
南阳砖窑。陈九指的魔窟。韩信带人炸了那里,救出了四十三人。
眼前这三十多个,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。
秦风没有上前打扰。他偏头对工头丢下一句:“给他们,每人加一份肉食。”
工头愣了一下,重重点头。
秦风转身继续巡查。
刚走出不到十步。
毫无征兆!
他的左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!
不是缓慢的麻痹。而是从指尖到肘弯,在短短四息之内,整条前臂像被一刀斩断,彻底成了一截死肉!
秦风脚步猛地一顿。
他迅速侧身,右手一把扶住路基边缘的木桩,做出俯身查看碎石层的姿态。
蒙毅就在三步之外!
秦风的五指死死扣住木桩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,粗糙的木纹被硬生生抠出几道细微却极深的裂痕,木屑无声地扎进甲缝。
他的呼吸依旧平稳,面色如常,甚至还指了指地上的碎石。
十息。
二十息。
三十息。
左臂依然毫无知觉。
四十息。
秦风掌心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木桩。
五十三息!
针扎般的剧痛终于从肘弯炸开,一寸寸撕咬着爬向指尖!
秦风不动声色地松开木桩,在袖中活动了两下僵硬的手指。
他直起身,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。
蒙毅大步跟上。路过那根木桩时,他的目光猛地一凝。
木桩表面,五道极深的指甲裂痕,触目惊心!
蒙毅死死咬住牙,一言不发,但脚步硬生生从三步,缩进到了两步的距离。
——
咸阳,章台宫。
暮色四合。嬴政批阅奏疏已过三个时辰。
案上竹简堆积如山。朱笔蘸墨,落笔如刀,批语精准狠辣,没有半个废字。
写到第十九卷。
内容是韩信调任禁卫一营的编制文书。
嬴政提笔,在“校尉领军”后方,写下了一个“信”字。
然后。
笔尖悬停。
朱砂在半空凝成一滴,摇摇欲坠。
嬴政死死盯着那个“信”字。
韩信。
他的脑中,突然炸开一片死寂的空白!
韩信长什么样?
那个在会稽城巷战中,以二十骑杀穿四千敌军的年轻人……那张脸,在这一瞬间,彻底消失了!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!
第三息末尾,韩信那张瘦削、沉默、眼神如刀的脸,才终于冲破浓雾,重新浮现。
嬴政捏着朱笔的手骨骤然一僵,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停滞,眼底翻涌起前所未有的骇然与森寒。
他记起来了。
但那整整三息的空白,像一个黑洞,当着千古一帝的面,生生撕裂了他的神魂!
上一次,是两息,忘了情报。
这一次,是三息,忘了一张脸。
嬴政一把合上竹简,将朱笔狠狠砸在笔山上。
他猛地站起身,大步走到窗前。
窗外,咸阳宫灯火通明。
嬴政抬起右手,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。
攥拳。松开。
攥拳。松开。
连续五次!
骨节爆鸣,力量充沛,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。
他低头看着这只手。
殿内死寂无声。没有任何人看到,这位横扫八荒的帝王,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深渊。
千古一帝独自站在窗前,死死盯着那只完好无损的手。
半晌,他猛地转身,目光如刀般劈向案上的天下舆图,既然脑子开始忘事,那就在彻底忘光前,把这天下的隐患,全杀干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