崤山段铁轨起点，寅时末。
秦风到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蒙毅架着他的右臂，一步一步从马车上挪下来。左腿又在抖，铁护腕里的右手倒是难得安分，没有发作。
他拄着木棍站稳，抬头看了一眼。
铁轨从脚下延伸出去，两条黑色的铁线笔直地切入晨雾深处，看不见尽头。轨道两侧站满了人，工匠、劳工、监工、属吏，黑压压排了两列，从起点一直排到视线消失的地方。
一千多人，没有一个说话。
秦风的目光扫过前排。
他看见了那群人。
南阳来的旧工匠，三十七个，站在最前面。他们的衣服是少府统一发的粗布短褐，干净，但遮不住手臂上、脖颈上那些旧伤——烫伤、烧伤、鞭痕。这些痕迹是砖窑留给他们的。
秦风认出了站在最左边的那个年轻人。手腕内侧一道蜈蚣似的旧烧伤，从腕骨一直爬到小臂中段。上次在工地见他，这人正一个人扛着两根枕木往路基上码。
年轻人也在看他。
秦风没有多看，转头对蒙毅说了句什么。蒙毅点头，朝站台方向打了个手势。
八匹挽马被牵到轨道前端，套上铁链，连接平板车。车上码着崤山精铁，一块块叠得整整齐齐，铁料表面还带着矿洞里的湿气。
孙属吏跑过来，手里攥着一面小旗，脸涨得通红：“大祭酒，可以了。”
秦风点头。
孙属吏挥旗。
马夫扬鞭，八匹挽马同时发力，铁链绷直，平板车动了。
车轮碾上铁轨的第一声，沉闷，厚重，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被唤醒。平板车缓缓加速，铁轮与铁轨的摩擦声越来越密，越来越快。满载精铁的车身稳得出奇，没有颠簸，没有摇晃，只是一往无前地向东冲去。
晨雾被车头劈开，两道白气从车身两侧翻卷而过。
平板车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小，最终变成一个黑点，消失在雾里。
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两侧的人群炸了。
欢呼声从轨道两端同时涌起，劳工们挥着手臂，工匠们互相拍打肩膀，有人蹲在地上捶铁轨，有人仰头大笑。一千多人的声浪在崤山山谷里来回撞击，震得秦风耳朵嗡嗡响。
他们修的路，跑起来了。
秦风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蒙毅的手还架着他的右臂，力道很稳。
他看着那些欢呼的人，嘴角动了动，没笑出来。不是不想笑，是脸上那道疤牵着肌肉，笑起来太疼。
人群渐渐安静下来。
然后秦风看见那个年轻工匠从队列里走了出来。
没有人拦他。三十七个南阳旧工匠都看着他，没有人说话。
年轻人走到秦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，停住。
他看了秦风一眼。看见了秦风的左臂——枯木一样垂着，看见了右手上的铁护腕，看见了右脸的刀疤，看见了他拄着的木棍。
然后他跪下去了。
不是那种朝堂上的跪，是整个人砸在地上，额头重重磕在铁轨旁的碎石上。一下。
磕完，站起来，转身，走回队列。
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。
秦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息。
那个响头磕在碎石上的声音很闷，但秦风听得很清楚。他听出来了——那不是感恩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，在告诉另一个人：我活着。
秦风偏头看了蒙毅一眼，用右手比了个手势。
蒙毅低声问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南阳那批人，加半年粮饷。”
蒙毅没问为什么，点头记下。
秦风又站了一会儿，看着第二辆平板车被套上挽马，载着木料驶向东方。铁轨运转正常，车轮声均匀，枕木没有松动。
一百里。
从崤山矿场到函谷关方向的第一个中转站，一百里。三个月前这里还是荒山野岭，赵叔仲的铁料封锁差点让整条线烂在地基里。现在铁料从崤山矿洞里挖出来，直接装车，沿着铁轨送往东方。
够了。
不够。
还有三百里。
秦风闭了闭眼，视野边缘弹出那行冰冷的数据。
【功绩达成——崤山段铁轨通车（100里）】
【奖励：寿命+45天】
【当前寿命余额：907天】
【噬魂引状态更新：预活跃13%，闪动间隔14息】
寿命在涨。毒素也在跑。
秦风睁开眼，对蒙毅说：“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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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阳。章台宫。
嬴政没有去崤山。
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早上，面前摊着帝王日志，朱砂笔搁在笔架上，墨迹已干。
日志上写着：
“冬月十七。崤山段通车。一百里。”
这一行写得工整，力透帛背。
下面空了两行，又多了一句：
“朕记得今天早上吃的是粟米粥和咸菜。”
这一行的字迹比上面那行慢，每一笔都顿了顿，像是在确认。
嬴政放下笔，起身走出书房。
内侍跟在后面，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他独自登上北门城楼。
冬日的风灌进袖口，掀起玄色衣袍的下摆。嬴政站在城楼最高处，望着东方。铁轨的方向，崤山的方向，函谷关的方向。
他看不见铁轨，隔着太远。但他知道那条路在那里，正在跑，正在把铁料从山里运出来，正在把大秦的血脉一寸一寸往东延伸。
那条路是秦风拿命铺的。
嬴政站了很久。
风把他右鬓的白发吹起来，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他没有去拢头发，只是从怀中取出帝王日志，翻到今天这一页，又看了一遍。
粟米粥和咸菜。
他记得。
今天早上用膳时，他特意让内侍把每道菜的名字报了一遍。内侍报完，他在心里默念了三次。粟米粥，咸菜，一碟酱肉。
三样。他记住了。
嬴政合上日志，收回怀中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城楼内壁上嵌着的一块旧砖。砖上刻着字，风化得只剩半个轮廓，是很多年前某个守城将士的名字。
嬴政看了两息，收回目光。
他没有再往日志上加字。该记的都记了。
城楼下，咸阳城正在醒来。街市的喧嚣声隐约传上来，车轮声、叫卖声、孩童的笑声混在一起。
嬴政背着手，面朝东方，站得笔直。
一百里。
够了。
先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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