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风是被两名铁路工匠架回少府的。
从渭桥站台到少府偏院，不到三里路，他的左腿软了足足四次。
工匠不敢说话，只闷头扛着，粗糙的手死死箍住他的胳膊。
秦风能感觉到他们的手在发抖——是被他这身嶙峋的骨头硌的。
值房的门没关。
蒙毅走之前点了一盏灯，灯芯已经烧到底了，只剩豆粒大的火苗在铜盏里拼命挣扎。
秦风挥退了工匠，拄着木棍，拖着僵硬的左腿，一步步挪到案前。
案上，堆着整整三十七卷文书。
铁轨二期路线勘定、崤山矿脉开采配额、赵叔仲与王恪两家交铁验收单、北疆冬衣拨款、上党驻军粮草调拨……
全是嬴政走之前来不及处理的帝国命脉！
秦风用右手翻开第一卷。
铁护腕的边缘刮过帛面，留下一道刺目的浅痕。
崤山段校准数据。
他的手指停了三息。
帛面右侧有一列工整的朱砂小字，是嬴政的笔迹。
那天夜里，嬴政替他写了二十三卷，从戌时写到丑时三刻。
写完后，手指上的墨污洗了两遍都没洗干净。
秦风记得很清楚，嬴政搁笔的时候，右手食指狠狠抖了一下。那时候他以为是累的，现在想想，噬魂引大概已经开始啃食帝王的经脉了。
秦风收回目光，拿起笔。
蘸墨，落笔。
右手食指微微发僵，笔锋歪了半分，他死死咬牙强行矫正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批。
第一卷，半刻钟。
第二卷，铁轨枕木间距的重新核定，涉及三处桥墩承重。秦风逐条比对原始数据，在偏差处画圈标注。
第三卷。
第四卷。
第五卷。
灯芯彻底灭了，他摸黑换了一盏新灯。
门被人粗暴推开的时候，秦风正在批第六卷。
陆广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，脸色难看至极。
“手。”
秦风没抬头。
陆广冲过来，硬把他的右手腕从帛书上拽开，三根手指死死搭上脉门。
半晌，陆广松开手，将药汤重重砸在案角。
“六个时辰！13%到14%！”
秦风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你是想死在药材集齐之前吗？！”陆广的声音沙哑，透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与绝望。
秦风缓缓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眼神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。
“我死了，谁批这些文书。”
陆广张了张嘴。
“谁盯铁轨，谁调粮草，谁等他们回来。”
陆广的嘴唇剧烈颤抖了两下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死死盯着秦风看了五息，猛地转身走了。
药汤留在案角，热气已经散尽。
秦风端起碗，仰头一口闷了。苦涩的药渣卡在嗓子里，他生生咽了下去。
继续写。
第七卷，北疆冬衣拨款。
写到“拨粟帛三万匹”的“万”字最后一笔时，右手食指猛地一抽！
笔从指间弹飞出去。
墨汁溅在帛书上，洇出一团黑色的污渍，正好糊住了他刚写的半行字。
秦风盯着那团墨迹。
值房里死一般寂静，只有铜盏里灯油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他试着活动右手。食指恢复了，但中指的反应慢了整整半拍。
比白天在崤山工地的那次更严重。
他咬着牙，用左手仅存的两根手指扯下一截麻布，一圈一圈，将毛笔死死绑在右手的铁护腕上！
五指僵硬无法发力，他就靠着手腕的拖拽和肩膀的下压，强行带动笔锋。
第一个字，“万”。
笔画深浅不一，墨汁几乎要穿透帛面，每一笔都在剧烈颤抖。
一个字，两个字，三个字。
每一个都丑得离谱，但每一个都写完了。
第八卷。
第九卷。
到第十二卷的时候，整条右臂的知觉也开始发麻。秦风停下来，用木棍狠狠敲击手臂，直到痛觉盖过麻木，继续写。
案上那三十七卷文书的高度，在肉眼可见地降低。
丑时过半，值房外响起甲叶碰撞的声音。
秦风头也没抬：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，进来的人身形高瘦，二十出头，穿着丞相府属官的深色常服，手里抱着一叠帛册。
李由。李斯的长子。
他跨进值房的那一瞬间，脚步明显滞了一下。
值房里只有一盏灯。
昏黄的光照着案前那个人——右脸一道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的狰狞刀疤，左臂如枯木般垂挂在身侧，右手套着铁护腕，一根沾满墨汁的毛笔被破布死死绑在护腕上。
面色灰白，颧骨高耸，整个人瘦得脱了形。
那只手抖得厉害，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，但他一笔一划地写着，速度极慢，姿态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。
“铁业特许状执行报告。”李由猛地回过神来，快步上前，将帛册恭敬地放在案角，“家父命我连夜送来。”
秦风头也没抬。
“赵叔仲的铁料，到了没有。”
李由答：“第一批三千斤，今日午时已入少府仓。成色合格，重量无差。”
“王恪那边。”
“明日交第一批，两千斤。”
秦风“嗯”了一声，翻开李由送来的帛册，目光扫过上面的数据。
翻到第三页，在一处数字旁画了个圈，批了两个字。
“你回去告诉李丞相，赵叔仲交的铁，每一批都要少府仓吏当面逐锭验收，刻重量编号入册。短一斤，我找他。”
“诺。”
李由抱拳，退了两步，又停住了。
他看见秦风翻到下一页时，整条右臂又抽了一下，帛册差点扫落，被他用手肘死死压住了。
李由退出值房，带上门。
走到少府偏院的门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灯光从值房窗棂透出来，映着一个弓着腰伏案的瘦削剪影。
李由回到丞相府时，天还没亮。
李斯在书房等着他，问报告送到了没有，秦风有什么交代。
李由答完公事，声音不自觉地发紧：“父亲，大祭酒他……不像活人。”
李斯悬在半空的笔猛地一顿，一滴饱满的墨汁砸在竹简上。
这位权倾朝野的老狐狸久久没有落笔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传令下去，丞相府所有文书，但凡少府要的，半个时辰内必须送达。谁敢拖延，老夫亲自砍了他！”
少府值房里，秦风批完最后一卷的时候，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三十七卷文书整齐地码在案角。后面十九卷的批注字迹，扭曲得如同蚯蚓乱爬，像是一个垂死之人的绝笔。
秦风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下眼。
脑子里突然转过一个念头。
嬴政离开的时候，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？
他皱了下眉。
渭桥站台，月光，玄色他想不起来了！
秦风的心跳骤然加速！
冷汗瞬间从后脊梁涌出来，眨眼间浸透了里衣！
噬魂引。
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轰然炸开！他开始侵蚀我的记忆了？！
秦风死死攥住椅子扶手，右手的铁护腕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巨响！
他强迫自己回忆——嬴政走的时候是什么时辰？寅时。天黑不黑？黑透了，只有月光。月光下看得清衣服颜色吗？
看不清。
深夜，月色惨白，玄色常服在那种光线下和纯黑根本没有区别。
秦风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。
虚惊一场。
他没有忘，只是累了。连续一夜不睡，蛊毒在体内翻搅，大脑的某些细节自然会模糊。
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是真实的。
比心脏被人攥住更可怕！比蚀心蛊发作时的撕裂感更可怕！
他想起了嬴政。
嬴政正在经历的，就是这种恐惧。每一天，每一个时辰！
秦风靠在椅背上，盯着窗外渐亮的天色，浑身的冷汗慢慢风干。
鸽舍方向传来扑棱棱的响动。
一名少府小吏小跑着过来，手里死死捏着一截竹管，蜡封上有个粗糙的指印。
秦风接过竹管，拧开蜡封，抽出帛条。
老孟的字，粗大笨拙，一笔一划像是拿刀刻的。
“校尉命我背他下山。已出发。三日后到上党。”
秦风的目光死死钉在“背他下山”四个字上。
太行山，腊月，冰雪封路。
韩信断了腿，碎了肋骨，呼吸带血，被人背着下山，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？！
他猛地撑着桌沿想要站起，可双腿瞬间失去所有知觉，整个人重重砸向地面！
铁护腕砸在青砖上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视野边缘，血红色的警告疯狂闪烁：【噬魂引闪动间隔：12息！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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