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孟蹲在韩信面前，攥着那条猎户留下的粗糙鹿皮带，直接绕过韩信的后背。
韩信靠在岩壁上，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绑。”
老孟咬牙将韩信托起，一百三十斤的死沉压下来，老孟的膝盖猛地一沉，脊椎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。
韩信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根传来，极轻，却冷得像冰。
“左边紧一寸。”
老孟扯动皮带。
“右边松半寸，别压第四根肋骨。”
老孟的手狠狠抖了一下。第四根。校尉连自己断了哪根骨头都算得清清楚楚。他立刻照做，将皮带改从腰胯处死死兜住。
“腿，用树枝夹板卡死。拿绳子把我小腿绑在你后腰上，别让它晃。”
老孟一条条照办。绑死之后，他强撑着站直。韩信的身体死死贴在他背上，断腿被固定在腰侧，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绳索焊在树干上的残木。
“走。”韩信下令。
老孟迈出第一步。
三名老兵在前方开路。一人挥刀斩断枯枝，一人用刀尖在冰面上疯狂凿坑，第三人半蹲着探路，确认脚下的冰层承重。
太行山东麓的下山路，是一条通往深渊的鬼门关。
冰面倾斜三十度，鹿皮靴踩上去根本吃不住力。老孟只能用脚尖先狠狠蹬进冰坑，确认踩实了，才敢把全脚压下去。每一步，重心都在往前倾，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。
背上的韩信一声不吭。
老孟知道他疼。这种颠簸，会让断裂的肋骨在肺腔里来回摩擦。他曾亲眼见过有新兵被马踢断肋骨，疼得在地上滚了三天，最后生生咬舌自尽。
但韩信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他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，似乎生怕喘重了一分，就会压垮老孟的脚步。
两个时辰后，前方老兵猛地打了个手势：前方碎石坡，冰层极薄，底下悬空。
老孟瞬间停步。他偏头看了一眼背上，少年的脸紧贴在他肩侧，面如死灰，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，但那双眼睛依旧睁着，透着骇人的清明。
“绕。”韩信吐出一个字。
老孟点头，带着队伍硬生生扎进左侧的齐腰矮林。全都是带刺的枯枝，老孟用胸膛硬顶着往前蹚。锋利的枝梢刮过韩信的脸，撕开几道血口，韩信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午后，铅色的云层彻底压顶，太行山的狂风骤然嘶吼起来。
穿过一段陡坡时，老孟脚下的冰面发出一声脆响！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，背上的韩信被狠狠抛起又砸下！
“咳”
一口滚烫的鲜血，直接从韩信嘴里喷了出来，狠狠浇在老孟的后颈上！
老孟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。
那口血太烫了。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淌，钻进甲片缝隙，烫得他浑身发抖。
他不敢动。
两息后，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力道微弱到了极点，却透着一股凶狠的执拗。
“走。别停。”
韩信的声音闷在老孟耳边，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“血吐完，就不疼了。”
老孟死死咬住牙关，眼眶通红，再次拔腿迈步！
血还在往下淌，老孟的后背很快被彻底染红。他不敢回头，不敢停，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，疯狂地往下冲。
走了足足五十步，老孟沙哑着嗓子开了口。
“校尉，疼不疼？”
后背的人沉默了一息。
“死不了。”韩信的声音极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，“留着力气走路。等回了咸阳，本校尉带你领军功。”
老孟闷声应了一句：“诺。”
韩信没再说话。他的手从老孟肩膀上无力地滑落，随着步伐在风中晃荡。
老孟不知道他是疼晕过去了，还是实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。
他只管走。
第二日傍晚，天幕黑透。前方老兵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哨。
老孟猛地抬头。
山脚！
树线下方，是一片光秃秃的荒地。荒地边缘，矗立着一间塌了半边屋顶的猎户废屋。
老孟冲进废屋，将韩信从背上卸下来时，动作轻得像在捧着一块随时会碎的薄冰。他将韩信平放在破木板上，飞快解开皮带。
韩信没有醒。
面色死灰，嘴角全是干涸的黑血，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。老孟颤抖着把手探到他鼻下，只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。
老孟一把扯开韩信的衣襟，死死盯着右肋。
绑着断肋的木板还在，但底下的皮肤已经彻底肿胀发紫，触手如同火炭！他只轻轻碰了一下，韩信在深度昏迷中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。
内出血。
断肋已经彻底刺穿了肺膜，血正在疯狂往胸腔里倒灌！这种致命伤，就是咸阳的太医令来了也只能吊命！
老孟站了起来。
“我去找人。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，双眼布满血丝。
“你们守着他。他要是死了”
老孟没说完，直接转向最年长的老兵，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，狠狠拍在对方手里。
黑墨灵芝。
“人可以死，药不能丢！”
老兵双手死死抱住包裹，眼底一片赤红。
老孟转身蹲下，一把探进韩信怀里，摸到了那块冰凉的太行碎铁。
从矿洞死人堆里带出来的，大祭酒亲手还回去的，坠崖时韩信拼死攥住的碎铁。
老孟将那块碎铁硬塞进韩信僵硬的掌心。手指冻得根本合不拢，他干脆撕下腰间的布条，连手带铁，一圈圈死死缠在一起！
“校尉，握着。”
老孟的声音低沉如兽吼。
“等我回来！”
他猛地起身，大步冲出废屋！屋外，拴着一匹翻山时捡来的猎户弃马，瘦骨嶙峋。
老孟翻身上马，反手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！
瘦马发出一声惨嘶，撒开四蹄，一头撞进太行山腊月的黑夜里！
跑出百步，老孟猛地回头。废屋的破烟囱里，升起了一缕微弱的白烟。老兵在烧热水。
老孟死死咬破了嘴唇，转回头，死死盯着前方。
上党驻军。
快马一天半。这匹瘦马，最少要跑两天。
两天。
胸腔灌血的韩信，还能撑两天吗？
老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手里的马鞭，必须再抽得狠一点！再狠一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