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苏从腰间摸出三支弩矢，递了过去。
嬴政接过。
三棱血槽，牛筋尾羽，标准的秦制连弩箭簇。簇头根部的铭文被人用锉刀粗暴磨过，但凹痕仍在。
“陇西郡造。嬴政三十七年秋制。”
嬴政的拇指在铭文上缓缓摩挲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扶苏站在一旁，声音沙哑但条理极清：“伏兵约两百人，装备精良，弩机、甲片、刀剑全是陇西军械库出品。战术有序，三面合围独留南脉，围而不攻三天，在等收尾的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有人拿着大秦的军械，杀大秦的太子。”
嬴政没有说话。他将三支弩矢攥在掌心，拇指仍在那行铭文上来回碾压。
蒙毅站在三步外，看见箭簇的三棱尖端已经嵌进了嬴政的掌心。血珠顺着指缝渗出，滴在烽燧的碎石地面上。
嬴政浑然不觉。
半个时辰后，天水郡三百骑姗姗赶到。
守将翻身下马，单膝重重砸在烽燧前的血泊里。他从函谷关方向赶到天水，整备人马再翻山，比嬴政整整晚了半日。
嬴政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“二百骑，即刻前往陇西郡城。郡守府围死，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来。”
守将额头磕在碎石上，连应三声诺。
“另五十骑，沿陇山南坡搜索。找一支五人突围小队，为首的叫蒙山，禁卫老将。”
守将起身领命，动作极快。
蒙毅走到嬴政身旁，低声道：“陛下，伏兵俘虏了十一人，关在烽燧西侧。”
“带过来。”
烽燧内，残破的墙垛围出一块不到三丈见方的地方。嬴政坐在一块断石上，天问剑横放膝头，剑身上的血迹尚未擦拭。
他的坐姿极为随意，左腿微曲，右臂搭在膝盖上，全无半点防备。
十一名伏兵被捆着推了进来。为首的头目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，两条胳膊被皮绳反剪，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。
头目被按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。
嬴政没有审问。
他只是坐在那，右手慢慢翻转着膝上的天问剑。剑身转动时，残阳透过裂墙照进来，在头目脸上划过一道明灭不定的寒光。
整座烽燧鸦雀无声。
残存的九名禁卫守在四周，天水守将的亲兵围在外面。扶苏靠在东墙边，左肩缠着新换的白布，已经洇出淡红。
沉默持续了半盏茶。
头目的呼吸彻底乱了。汗水混着血污流进眼睛里，刺痛钻心，他却连眨眼都不敢。整座烽燧只能听见天问剑摩擦布料的微弱沙沙声，每一声都像刀刃剐在他的骨头上。
“朕给你一炷香。”
嬴政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语调平淡。
“想清楚，你是替谁死的。”
头目的肩膀猛地一缩。
嬴政不再看他，低头去擦天问剑上的血。他用衣袍的一角，从剑格开始，一寸一寸擦向剑尖。手法缓慢，充满极致耐心的精细。
一炷香还没烧到一半。
香灰断落的瞬间，头目的心理防线彻底粉碎。他猛地把头磕在碎石上，骨肉碎裂的闷响中，嘶哑的破音撕裂了死寂：“是陇西郡守！周勉！他买的命！”
嬴政擦剑的手没停。
“继续。”
头目的话全倒了出来。周勉在陇西经营了二十年，垄断了整条陇西商路的过境税。今年秋天，咸阳传出铁轨往东扩的消息，新线路图上，陇西被绕开了。
一旦铁轨通到天水，陇西官道的商队会在一年之内跑干净。
周勉的命根子被断了。
他花了三个月，联络陇山一带的马贼和旧六国散兵，凑出两百多人。伪装成“羌人劫掠”伏击太子，事后嫁祸南坡羌寨。
太子死，朝廷震怒，铁轨搁置，陇西商路保住。
“围而不攻，在等谁？”嬴政问。
头目趴在地上发抖：“等周勉的心腹带人来收尾。杀干净之后，把羌人的弓箭和皮甲洒在现场。”
嬴政把天问剑擦完了。
他抬头，目光越过头目，看了一眼东墙边的扶苏。
扶苏面色铁青。左肩的伤让他整个人微微歪着，但腰背挺得笔直。他的右手攥着缴获的秦弩弩臂，指节用力到泛青，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嬴政收回视线。
他将箭簇从掌心取出，随手丢在地上。三支带血的弩矢在碎石上弹了两下，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
“灭其三族。”
四个字，极淡。
天水守将跪在外墙缺口处，后背的汗瞬间浸透了甲衣。他拼命低下头。
“父皇。”
扶苏开口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。
烽燧内死寂无声。几名老兵下意识绷紧了身体，以为会听到往日那句熟悉的劝谏。扶苏却连眼皮都没眨。他松开攥着弩臂的手，右手抱拳，声音沙哑且透着刺骨的寒意：“周勉的军械库里还有证据。他和谁勾连，军械外流多少，陇西驻军有无渗透。请允许儿臣伤愈后，亲自清查。”
嬴政看着他。
只看了两息。
点头。
扶苏抱拳收回，退到东墙边。
嬴政低头，重新将帛书铺在断石上。朱砂笔在“朕记得他的脸”那行字下面，添了一行。
“周勉。灭族。”
笔画极重，朱砂几乎磨穿帛面。
写完，他将帛书折好塞入怀中，站起身。
天色暗了。烽燧外，天水援军正在清扫战场。血腥味裹着冷风灌进来，蒙毅挡在嬴政上风口，用右臂替他遮住大半寒意。
脚步声急促。
一名天水斥候翻过西侧废墟，单膝砸在嬴政面前。
“禀陛下，南坡搜索队找到了蒙山将军的踪迹。”
嬴政的目光骤然锋利。
“蒙山将军身边只剩两人。另外三名禁卫的尸体，在悬崖下找到。”
斥候的声音发紧。
“蒙山将军后腰箭伤溃烂，高烧昏迷两次。但他没停，还在往南坡羌人圣地走。搜索队追上他时，他靠在枯树上，右手死死攥着刀。”
嬴政沉默了三息。
“把人带回来。”
“蒙山将军说——”斥候咽了口唾沫，“说太子让他取药，药没到手，他不回。”
扶苏猛地转头，左肩伤口撕裂，鲜血涌出。他用右手死死按住伤口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嬴政伸手接过剑鞘，天问剑归鞘，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。
“让搜索队跟着。给水，给粮，给军医。”
嬴政转过身，目光越过残破的墙垛，看向南面苍茫的群山。
“但不准拦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