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腥味还未散尽的烽燧外，冷风如刀。
嬴政没有片刻停顿，转身面向刚刚经历血战的天水骑兵。
战马狂喘，士卒包扎，但他等不了。蒙山突围已经过去一日一夜，药材没到手，咸阳的秦风就多一分倒下的危险。
“备马，去南坡。”嬴政在帛书上飞速写下调兵令，声音冷硬如铁。
扶苏拖着半废的左肩走上前。
那件硬梆梆的血袍已换作禁卫皮甲，可刚剜去箭头的深槽根本止不住血，粗糙的白布瞬间被殷红浸透。
他像毫无知觉，右手紧攥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狼牙骨雕。
“儿臣与父皇同去。”
嬴政目光扫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：“你伤成这样，去了是拖累。”
扶苏寸步未退。
他抬起右手，将信物递上前。骨雕表面泛着油脂光泽，刻着古老羌人图腾，背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“秦”字。
“紫云麝香生于绝壁，极寒极高，需当地羌人引路。儿臣已与南坡羌人头领乌措达成协议，他们只认这枚骨令。”
嬴政的笔尖停顿。
他盯着那块骨雕，看了整整三息。
长子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空谈仁义的储君，他学会了在绝境中握住筹码。
“蒙毅，点十人，即刻出发。”嬴政转身走向黑马。
扶苏翻身上马，左肩伤口猛地撕扯，嘴角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。嬴政已策马冲出，未曾回头。
越往陇山南坡，地形越发险恶。
山道陡窄，碎石被积雪覆盖。马蹄踩在雪面上打滑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
海拔持续攀升，寒意直接往骨头缝里钻。空气变得稀薄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碴。
十名禁卫中，已有三人头晕呕吐。蒙毅单手勒缰，左臂的断骨夹板在风中嘎嘎作响。
扶苏的高烧刚退，体能严重透支。他强忍着天旋地转的眩晕，咬碎牙关催马向前。
起初，他落后嬴政五步。为了借前方马匹的节奏稳住重心，他一点点往前挪。四步，三步，两步。
他绝口不提减速。
听着身后粗重杂乱的马蹄声，嬴政身形未动，只将紧攥缰绳的手腕微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半寸。
黑马的速度悄然缓下一丝。粗粝的缰绳，已在帝王掌心勒出了一道紫黑血痕。
队伍继续向雪线挺进。
四周植被绝迹，只剩裸露的灰黑岩石与万年坚冰。
嬴政的右手藏在玄色宽袖中。缺氧环境下，噬魂引开始疯狂躁动，频率比山下快了一倍。
经脉里犹如万蚁啃食，指尖的控制权正在被一点点抽离。
失控感再次袭来。
嬴政一声不吭，右手五指猛地抠进大腿肌肉，用极致的痛楚强行压制颤抖。
他改用左手控缰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如同一尊巡视疆土的冷酷神明。
整个马队，无一人察觉帝王的异样。
第二日傍晚，队伍在背风坳追上了蒙山。
狂风卷着雪花在坳口打转。这位老将拄着半截卷刃战刀，靠在一棵枯松干上。
他右肋的伤口彻底化脓发黑，散发着刺鼻恶臭。黑血顺着皮甲缝隙滴落，在雪地上砸出触目惊心的黑窟窿。
身后两名浑身是血的禁卫，像两尊快要折断的冰雕，互相搀扶着，用长矛对准风雪深处警戒。
蒙山先看见了马队扬起的雪尘，随后看清了那抹玄色衣袍。
在死人堆里滚了几十年的老将，眼眶瞬间通红。
他双膝一软，重重砸在碎石上，断刀杵地撑住残躯。浑浊的泪水混着血污滚落。
“陛下……老臣没护好太子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嬴政的声音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，“带路。”
蒙山愣了一息。
他没有去擦老泪，抓起断刀踉跄起身，转身朝着更高处的雪线走去。
背影佝偻，脚步却踩得极实，像一头做最后一次引路的老狼。
扶苏看着老将后腰发黑的箭伤，喉结滚动，催马跟上。
第三日正午，陇山最高峰背阴面，羌人圣地。
乌措带着六名族人等在山口。确认骨令后，他一言不发地起身引路。
半个时辰后，众人停在一面近乎垂直的百丈冰壁前。
“那里。”乌措指着冰壁上方七十丈处的一道暗紫裂缝，“百丈禁地。外人去，生死自负。”
说完，他退后三步，面朝冰壁跪地，额头贴雪，再不起身。
冰壁近乎九十度，表面覆着薄冰，折射出幽蓝冷光。光滑如镜，毫无落脚点。
扶苏上前一步，伸手去解腰间佩剑。
嬴政一把按住他的右肩。力道极大，扶苏左肩箭伤传来剧痛，动作顿住。
嬴政转头，目光扫过身后十名禁卫，落在一个年轻面孔上。
十九岁，入伍两年，身形瘦长，指腹满是厚茧。禁卫营攀岩考核第一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少年单膝跪地，声音带着缺氧的喘息：“回陛下，卫朔。”
“能上去吗。”
卫朔抬头望向冰壁，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
他解下沉重外甲，只留贴身短衣。凛冽寒风瞬间夺走体表温度。
从腰间取下铁钉、短铁凿和细长麻绳，又向蒙毅讨了一块油布塞进怀里。
没有任何废话，卫朔走到冰壁前，深吸三口气，双手贴上冰面。
头十丈，他爬得极快。手指精准插入冰缝，脚尖踩着凸起借力。
三十丈，狂风骤起。
五十丈，速度锐减。每一步都需先用铁凿砸出落脚点。冰屑四溅，砸在下方众人头顶生疼。
所有人仰头屏息。
蒙毅右手紧握刀柄，掌心全是冷汗。卫朔在冰壁上单薄得像一片枯叶，随时会被狂风扯碎。
七十丈。
卫朔左脚踩上一块冰层，脚下突发脆响。
冰块剥落，直坠而下砸得粉碎！
卫朔身体猛然下沉，整个人悬空，仅靠左手抠住的一道浅缝支撑。
狂风中，他的身体剧烈摇晃。
“小心——”扶苏脱口而出。
嬴政藏在袖中的右手几乎将大腿抠出血洞，左手豁然扣住天问剑柄！指节泛白，青筋游走。
剑斩不断坚冰，却能镇住帝王心底的焦躁。
两息后。
卫朔咬碎牙关，右手闪电般探出，铁凿狠狠砸进上方坚冰！
他重新找到支撑，将身体拉回壁面。没有低头，调整呼吸继续向上攀爬。
八十丈。
九十丈。
终于，他的手指触到了那条暗紫裂缝。
裂缝深处，一株苔藓状植物静静生长。表面泛着淡紫光泽，气味清冽，比麝香更冷。
卫朔的双手已冻成紫黑硬木，彻底失去知觉。
他不敢动用铁凿，生怕伤了药根。
只能凭着肌肉记忆，将僵硬如铁的指节生生楔进冰缝。
指甲崩裂，鲜血刚涌出便结成冰珠。他硬是靠着带血的骨肉，将那株紫云麝香完完整整抠出冰层。
药材无损。他用油布裹严，贴身塞进胸口。
下降比攀爬更慢，全靠绳索与铁钉的摩擦力硬撑。
半个时辰后，卫朔终于落地。
他转过身，双手肿胀紫黑，指甲边缘渗着血丝，惨不忍睹。
他走到嬴政面前，用手腕夹住油布包递出。冻裂的嘴唇扯开一个笑容：“陛下，药……拿到了。”
嬴政伸出左手，接过带着体温的布包。
掀开一角，淡紫清冽的气味溢出。根茎完整，叶片微卷。
嬴政重新包好，递给蒙毅：“记上。”
蒙毅单手接过，塞入贴身暗袋。
嬴政低头看向卫朔冻烂的双手：“回去之后，找大祭酒。他会给你治。”
卫朔跪地磕头，额头重重碰在冻硬的碎石上。
扶苏站在一旁，右手握着狼牙骨雕。答应秦风的药，终于到手了。
左肩的箭伤在寒风中疯狂叫嚣，他置若罔闻。
就在油布包落入嬴政掌心的那一瞬。
八百里外，咸阳，少府值房。
炉火烧得极旺，却驱不散满室清冷。
秦风靠在椅背上。案台军国文书堆积如山。
他的左臂无力垂落，毫无知觉。右手戴着沉重铁护腕，手指僵硬如木。
刚刚用绑着毛笔的右手，强行批完一份粮草文书，额头已布满冷汗。噬魂引的闪动间隔，正逼近崩溃临界点。
突然，视野中的系统面板猛地闪烁。
一行血红大字缓缓浮现。
【药材进度更新：3/7→待确认4/7】
【紫云麝香已获取，待送达验收。】
秦风死死盯着那行字。
那只彻底残废、本该毫无知觉的左手，猛地在膝盖上抽搐了一下。
这不是毒发。
这是压抑到极致的狂喜。
四味了。
还剩三味。
【求书评，催更，追更，小礼物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