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党郡南，太行山东麓。
猎户废屋里弥漫着草药煮焦的苦味和血腥气，两种气味搅在一起，像腐烂的铁锈。
韩信躺在拼起来的木板上。三天了。胸口的起伏肉眼几乎看不见，嘴角凝着黑色血痂，面色灰白如纸。右肋的绷带被淤血浸透，硬成了壳，军医换药时不敢揭——揭了怕止不住。
老孟蹲在木板旁边，眼睛肿得像桃核。
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每隔半个时辰就把手伸到韩信鼻下试一次，每次都要等很久，才能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。
军医站在角落里摇头。
“断肋刺穿肺膜，胸腔灌血，内出血止不住。”老军医低声说，“我尽力了。”
老孟没有接话。他的右手一直攥着韩信的手腕，感受着那根越来越弱的脉。
第四天清晨。
马蹄声。
急促得像在砸地。废屋外的枯枝被踩断，一个浑身泥浆的斥候摔进门槛，手中死死抱着一只漆封锦盒。
“少府急递大祭酒亲令”
老孟抬头。
他盯着锦盒上的火漆印，认出那个少府独有的朱砂纹路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弹起来。
手在抖。
他接过锦盒，扣开铜锁，里面是一只拇指大的白玉瓷瓶，瓶口以蜡封死。瓶下压着一张帛条，字迹是秦风的——歪歪扭扭，明显用绑着铁护腕的右手硬写出来的。
“温水化开，撬齿灌服，半个时辰内不可移动。”
十二个字，没有落款，没有多余的话。
老孟把瓷瓶攥在掌心。掌心全是汗。
他找来半碗温水，咬碎蜡封，将瓶中那颗指甲盖大的乳白色丹丸倒入水中。丹丸入水即化，散出一股清冽到刺骨的药香，碗里的温水瞬间变成淡金色。
韩信的牙关咬得死紧。
老孟拔出匕首，用刀柄顶进齿缝，一寸一寸往外撬。牙齿磕在铁柄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，韩信即便在昏迷中，咬肌仍死死绷着。
撬开了。
老孟端碗凑到嘴边，金色药液灌进去，大半从嘴角流出。
老孟急了。
他直接扔掉碗，用粗糙的手掌捂住韩信的嘴和鼻子，只留一线缝隙。逼他咽。
那只手在抖。剧烈地抖。
如果这药没用。
他不敢想。
三息后，韩信的喉结动了。药液被吞咽下去。
老孟松手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第四息韩信的身体猛然弓起，整个人像被从木板上弹射而起，脊背拱成弓形，四肢剧烈抽搐。
“按住他.....”
老孟扑上去死死压住韩信的肩膀，三名老兵同时冲过来，一人压腿，一人压腰，一人抱住他的头防止撞击木板。
韩信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不是喊痛，是身体深处传出的闷响，像骨头在被人生生掰断再接回去。
右肋的绷带下，皮肤表面能看见骨骼在动。
军医瞪大了眼睛。
肋骨，在缓慢移动。那些刺穿肺膜的碎骨尖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拉回原位，断裂的骨茬互相靠拢、对齐、愈合。细密的咔咔声从胸腔内部传出，像蚕在啃噬桑叶。
小腿处的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，乌紫的淤青从黑变紫、从紫变红、从红变黄，最后融入正常肤色。骨折处传出一声极轻的“咯”，断骨合拢。
军医连退三步，撞翻了药罐。
他行医二十年，在战场上缝过几百条伤口，接过上百根断骨。
从没见过骨头自己长回去的。
这不是药。
这是神迹。
一个时辰。
韩信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，抽搐停止，呼吸从急促变为平稳。面色从灰白转为淡红，嘴角的黑血痂脱落，露出正常的唇色。
老孟松开了手。他的十根手指在韩信肩膀上压出了青紫的指印，自己却浑然不知。
又过了半刻钟。
韩信睁开眼。
瞳孔先是涣散，随后迅速聚焦。
他醒来后的第一个动作，是右手摸向胸口。
不是检查伤势。
他在摸太行碎铁。
指尖触到那块冰冷的铁片，整个人才真正放松下来。
第二个动作——攥拳。
右手五指收紧，虎口旧伤的疤痕被拉扯发白，但力道回来了。七成。够握刀。
第三个动作，坐起来。
肋骨不疼了。呼吸顺畅，胸腔里没有那种灌水般的沉闷感。他活动了一下右肋，骨骼稳固。再动小腿，能屈伸，酸软但能承重。
韩信环顾四周。
破屋，旧木板，四个眼眶通红的老兵，一个呆若木鸡的军医。
以及蹲在面前，满脸泪痕却死撑着没哭出声的老孟。
韩信没说“谢谢”，也没说“辛苦了”。
他从木板上站起来。双脚踩在泥地上，膝盖微晃了一下，随即站稳。
“黑墨灵芝呢。”
老孟愣了一息，然后从贴身衣物中取出油布包，双手递上。
韩信接过，掀开一角查看。菌盖完整，根部无损，油布干燥。
合上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
韩信把油布包重新交给老孟，从怀中摸出太行碎铁看了一眼。这块从矿洞死人堆里带出来的铁片，在坠崖时撞断了他两根肋骨，也在落地时替他挡住了一块尖石。
第二次了。
他把碎铁塞回怀里。
“回咸阳。大祭酒的药，我亲手交。”
老孟转过身去。
肩膀剧烈抖了几息。
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，再转回来时，嗓子哑得像锈铁。
“校尉，马备好了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猎户废屋被彻底清空。韩信骑在马上，身体仍有些僵硬，但腰背挺得笔直。经脉里有一股从未有过的通透感，像是淤堵了多年的河道被暴雨冲刷干净，气血流转比受伤前更顺畅。
洗髓丹不只是修骨。
它把他经脉里二十年积攒的暗伤、淤堵、陈年旧患，全部清洗了一遍。
韩信攥了攥拳。
比从前更有力。
马队离开废屋，沿太行山东麓官道向西南方向疾行。韩信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座差点埋了他的绝壁隐在云雾里，只露出灰黑色的轮廓。
他收回目光，摸了摸怀中的黑墨灵芝，又摸了摸碎铁。
最后摸向腰间。
空的。
他的刀在坠崖时丢了。
“老孟。”
“在。”
“回咸阳后，我要一把新刀。”
老孟侧头：“什么样的？”
韩信想了想。
太行山的风灌进领口，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那个十六岁的少年，单手提着三十斤铁戟，一戟扫飞老孟连人带马。第二戟劈下来时，他双手持刀硬接，虎口炸裂，整个人从马背上倒飞三丈。
那种碾压式的力量，他这辈子第一次遇见。
“能砍断铁戟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