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云麝香由两名斥候换马不换人,先行奔赴咸阳。
嬴政没有走铁轨。陇山至天水一段全是山路,马车进不来,只能骑马沿官道东返。扶苏左肩箭伤未愈,被军医用厚布绑死在胸甲上,勉强能坐稳马背。蒙山伤得更重,后腰箭伤溃烂发黑,高烧反复,已经站不起来了。
嬴政在天水驿站停了一炷香。
蒙山被抬进屋时还在挣扎,嘴里含糊喊着“药没拿到,末将不能躺”。扶苏走过去,把油布包掀开一角给他看。
淡紫色的清冽气味溢出来。
蒙山的眼眶红了,整个人松下去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断了。
嬴政站在门口,没有进屋。他只留下五名禁卫,对蒙山说了一句:“朕回咸阳后派太医来。”
蒙山趴在木板上,想磕头,额头碰到枕面就起不来了。
嬴政转身上马。
队伍出了天水,沿渭水上游官道东行。十四名禁卫分前后两队护送,扶苏骑马跟在嬴政右侧半个马身。
蒙毅的左臂断骨夹板松了两次,他用牙咬着布条重新缠紧,始终贴在嬴政左后方三步。
返程第一日无事。
嬴政几乎没有开口,偶尔拉一下缰绳调整方向,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官道尽头。扶苏也不说话,右手攥着缰绳,左肩箭伤随着马背颠簸一阵阵地抽。
他没有喊疼。
从烽燧出来之后,他就没再喊过疼。
第二日午后。
官道两侧是连绵的黄土塬,冬日枯草伏地,天色灰白。嬴政的黑马忽然放慢了步子。
蒙毅最先察觉。
嬴政握缰的左手没有收紧,马速自然减缓。蒙毅抬头看向前方,嬴政的脊背仍然挺直,坐姿没有任何变化,但缰绳从指缝间滑出了半寸。
蒙毅催马上前两步。
嬴政的目光落在右侧。
扶苏就在那里,骑着一匹灰马,左肩缠着浸血的白布,侧脸线条被冬日冷光勾出轮廓。
嬴政看着他。
那个目光不对。
蒙毅的手已经握上了嬴政坐骑的缰绳。他看见嬴政的瞳孔从锐利变为涣散,从涣散变为空茫。那双统御天下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下困惑。
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蒙毅的后背全是冷汗。他死死攥着缰绳,随时准备接管嬴政的马,同时用余光扫向前后两队禁卫。前队正在过弯,后队隔着十步,暂时没人注意到这边。
四息。五息。六息。
扶苏感觉到了那道目光。
他侧过头,看见父皇正看着自己。那个眼神让他心脏猛地缩紧。他见过父皇的愤怒、威压、冷漠、杀意,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。
空的。
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七息。八息。
扶苏的右手在马鞍下攥住缰绳,指骨绷到了极限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平稳得像每日晨起问安。
“父皇。”
九息。十息。十一息。
嬴政的目光仍然停在扶苏脸上,没有任何回应。扶苏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,但他的表情一丝没变。
他不能慌。
身后十四名禁卫,任何一个人发现异常,消息传出去,咸阳朝堂会在三天之内翻天。
第十二息。
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目光重新锋利起来,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。他看了扶苏一眼,面上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走。”
语气冷硬,和往常别无二致。
嬴政收紧缰绳,黑马重新提速。
扶苏跟上去。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面色如常,只有藏在马腹阴影下的右手在发抖。
蒙毅松开了嬴政坐骑的缰绳。他的掌心全是汗,连冬天的干冷都蒸不干。
之后整整一个时辰,蒙毅注意到一件事。
嬴政的目光每隔几十息就会扫向扶苏一次。扫过去,停一瞬,收回来。再过几十息,又扫过去。
他在确认。
反复确认自己还认得这个人。
当夜,队伍在官道旁一处废弃亭驿扎营。
篝火烧得不旺,木柴是湿的,烟气呛人。嬴政独自在帐中,帘子放下来后,里面没有灯。
扶苏坐在自己帐前,军医刚换完药离开。左肩的伤口被重新缝了三针,粗糙的麻线勒在肉里,钝痛一阵接一阵。
他等了半个时辰,确认嬴政帐中没有动静,起身走向蒙毅的位置。
蒙毅靠在亭驿的石柱上,左臂吊着,右手搭在刀柄上打盹。听见脚步声,他睁眼,看见扶苏站在面前。
“蒙将军。”
扶苏的声音压得很低,没有用太子的语气。
蒙毅站直了。
“今日午后,”扶苏顿了一下,“父皇的身体,到底怎么了。”
篝火的烟被风吹散,又聚拢。蒙毅看着扶苏。这个年轻人左肩缠血布,右臂刀伤未拆线,脸上还带着烽燧血战后没洗干净的烟灰。
他想说实话。
秦风的话压在心头——“噬魂引的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沉默拉得很长。
蒙毅开口:“太子殿下,大祭酒在想办法。”
扶苏盯着他:“什么办法。还有多少时间。”
蒙毅没有回答。
扶苏等了十息,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再追问。
营帐外,冬夜的风刮过黄土塬,带着枯草碎屑。扶苏坐在一块断石上,右手伸进领口,摸出一枚羊脂白玉的小鹿坠。
玉坠被体温捂得温热,鹿角处有一道旧裂纹,是他七岁那年从宫墙上摔下来磕的。母亲骂了他半天,又心疼地拿金粉补了裂口。
他摸着那道金线。
想的不是母亲。
是今天午后那十二息。
那个在陇山上拔剑冲阵的人,那个亲手斩杀伏兵、在马背上连续飞奔三天三夜的人,那个把天问剑横在膝上审问俘虏时让所有人喘不上气的人。
忘了自己的脸。
扶苏把玉坠攥在掌心。
他此刻才明白,自己在百丈冰壁下拼死取回的紫云麝香,从来不只是为了秦风。
玉坠上的金线硌着他的掌纹。
风越来越冷了。
返程第三日,午时。
嬴政突然开口。
“蒙毅。”
蒙毅催马靠近:“臣在。”
嬴政的目光落在前方官道上,语气平淡:“朕昨天,有没有什么异常。”
蒙毅的脊背僵了一瞬。
“没有。”
嬴政沉默了三息。
“朕的日志上,昨天那页是空的。”
蒙毅没有说话。
嬴政的声音仍然平稳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朕不记得昨天写了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