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离开咸阳的第七天。
少府值房的灯油添了三次。
秦风批完最后一卷文书，将毛笔从铁护腕上解下。右手三根手指彻底僵死，半晌才一点点掰开。
案上四摞竹简，铁料验收、崤山矿脉、北疆冬衣、上党粮草，压得稳如泰山。
人快散架了，大秦的底盘却被他死死钉住。
秦风靠在椅背上，疲惫阖眼：“去鸽舍看看。”
门外小吏立刻应声。
这是今晚第七次派人去查探了。小吏连理由都不再问，只是一次次带回失望的摇头。秦风手里的短木棍上，已经被指甲生生抠出了五道深痕。
紫云麝香的信使没到。
韩信从太行回程的信鸽没到。
张良那边更是死寂。
咸阳这座城越大，夜里越空得让人心慌。
片刻后，小吏跑回来，站在门口喘气：“回大祭酒，鸽舍无信。”
秦风的拇指死死压住木棍上的旧痕：“知道了。”
小吏站着没动，喉结滚了滚：“大祭酒，要不小人死守在鸽舍，有信立刻送来。”
秦风睁眼看他：“去睡。”
“小人不困。”
“我困。”
小吏立刻低头退下。
值房里只剩灯火烧芯的爆裂声。
秦风扶着桌沿站起，左腿毫无反应，足足等了三息，才找回一丝知觉。
他拿起木棍，撑住地面，拖着残躯往外走。
冷风如刀，钻进袖口。左臂垂在身侧，形同虚设。
走到陆广的偏房时，秦风额头已满是冷汗。
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。陆广正翻看着一卷旧帛书，听见动静抬头，脸色骤变：“你这个时辰过来做什么？”
秦风跨进门槛，反手关门。
“咔”的一声，门闩落下。
陆广放下帛书：“你该睡了。”
秦风拄着木棍，一步一步逼近案前：“炼药的代价，你到底瞒了什么？”
陆广的脸瞬间僵住。
药炉里的小火舔舐着铜底，沸水顶着盖子发出轻响。
秦风死死盯着他：“七味药材，黑墨灵芝、紫云麝香、青鳞藤……你每次提炼药，只说药材难寻、药性难控、蛊虫反扑。可赵高旧档里，有一页被刮了！”
陆广眼角猛地一跳。
秦风继续施压：“刮痕很新，不超过三个月。旧档进少府后，能碰的人不到五个。蒙毅不会，李由不敢，我当时双手废着，根本刮不动。”
他抬起眼皮，目光如刀：“陆先生，那是你刮的。”
陆广后退了半步。
秦风往前逼近一步，木棍在地上重重一敲：“我这人惜命，所以我最讨厌别人替我算命！”
陆广的手死死按在案角，指背崩得惨白：“我刮掉，是因为你看了会改主意。”
秦风没再逼问，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他，木棍在青砖上重重一顿。
无声的压迫感让陆广败下阵来，他颓然闭眼：“噬魂引的解法，和蚀心蛊根本不一样。”
秦风没插话。
陆广拿起一枚银针，指向帛书上的经络图：“蚀心蛊在心脉筑巢，归元草能拔巢。但噬魂引没有巢穴！它沿神经游走，吞噬人的意识、记忆、四肢感知。它吃的不是血肉，是人对自己的确认！”
秦风手指轻轻敲了下木棍：“讲人话。”
陆广看着他，喉咙干涩：“解药入体后，需要有人引药。以魂魄为引！”
屋里瞬间死寂，只有药炉里的水声在沸腾。
秦风眉头微挑：“魂魄离体？”
“暂离。”陆广声音压到极低，“你的意识要离开身体，进入陛下经脉。带着药力，沿着噬魂引走过的地方，一寸一寸把它逼出来。就像你赤身走进一座满是刀刃的迷宫，每一步都在割肉！你不能停，停下就会被蛊毒吞噬意识；药力走岔，陛下神志崩裂；蛊虫反扑，你的魂魄会被当场绞碎！”
秦风抬头，眼神毫无波澜：“绞碎之后呢？”
陆广盯着他，声音哑透了：“你的身体还活着，会呼吸，有脉搏。但永远醒不过来。活死人。”
活死人。
三个字砸在地上，掷地有声。
秦风把木棍换到右侧，右手指尖开始疯狂发麻。
视野中，噬魂引的红光闪了一下。
十三息。比昨天更快了。
真是会挑时候。
秦风面不改色地问：“要走多久？”
“至少六个时辰。”
“七味药齐呢？”
“六成。”
“少一味呢？”
陆广脸色铁青：“三成不到！”
秦风点点头：“那就等齐。”
陆广猛地抬头，目眦欲裂：“你听清楚没有！六成是活下来的几率！剩下四成，你会变成醒不过来的废人，比死还难受！”
秦风看着他，忽然轻笑了一声：“比沙丘那次高。”
陆广彻底怔住。
秦风用木棍撑起残躯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：“沙丘那晚，我踹开寝宫门，赵高的人在外面，禁军的刀在里面，始皇躺在床上只剩半口气。命脉牵引开起来的时候，我连三成把握都没有。”
他捂住胸口，闷咳了一声。
“这次有六成，够了。”
陆广张了张嘴，半晌才低声问：“你真不怕？”
秦风看着药炉升腾的热气，把残页边角熏得微卷。
“怕。我怕死，怕疼，怕醒不过来，怕以后只能躺着听你们说话。”秦风握紧木棍，眼神骤然狠厉，“但我更怕政哥变成不认识我的人！”
陆广呼吸猛地一滞。
“他现在开始忘早膳，忘前天朝会，返程路上已经出现断片。再拖下去，他会忘扶苏，忘蒙毅，忘大秦，最后忘了他自己！”秦风咬牙冷笑，“他要是忘了我，我找谁讨债去！”
陆广颓然垂下头。
秦风将那张被刮过的残页塞回袖中：“以后，别再替我藏真相。”
陆广苦笑：“我怕你知道后，连觉都睡不着。”
“我现在也睡不着。”秦风转身走向门口，手搭在门闩上停住，“陆先生，这条命，我自己赌。你只管把药炼到最烈！”
陆广站在药炉旁，许久才重重应声：“好！”
秦风拉开门，冷风倒灌。他撑着木棍，一步一步走回值房。
路过廊下，鸽舍方向死寂一片，连羽毛扑腾的声音都没有。
回到案前，秦风从木匣里抽出一卷空白帛书。这是嬴政走前留下的日志备份。
他将右臂重新绑上毛笔，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。
蘸墨，落笔，字迹歪扭却力透纸背。
“冬月二十五。今天没有收到任何人的消息。”
“左手发作三次，右手发作一次。”
“陆广说成功率六成。够了。”
秦风盯着那歪扭的字迹，脑海中浮现出嬴政写下“不记得了”时的画面。那个一辈子都在把控天下的千古一帝，被迫向遗忘低头时，笔锋该有多狠，心里就有多痛。
他在下方又添了一行。
“我记得今天吃了什么。粟米粥，没有咸菜。”
写完，放下笔。右手食指已经彻底失去知觉。
晾干，卷起，锁入木匣。
灯火即将燃尽。秦风刚伸出左手准备吹灯，门外突然炸开急促的脚步声！
一路从鸽舍方向狂奔而来！
小吏狠狠撞在门框上，大口喘着粗气，手里死死举着一截竹管。
“大祭酒！太行方向！”
秦风的手猛地悬在灯罩上。
小吏将竹管双手递上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是……是韩校尉的字！”
秦风一把夺过竹管。
指尖触碰的瞬间，瞳孔骤缩。
封口处，赫然是用暗红鲜血，死死写下的一个“信”字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