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管捏碎，封蜡剥落。
里面只有一条帛书，暗红的血迹已经干透，字迹却力透纸背。
“药在，人在，三日后到咸阳。给我备把好刀。”
字是韩信的。
笔锋极稳，转折极硬，收势带着一股劈开铁砧的狠劲。
秦风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老孟代写的军报，字里全是焦急。而这封亲笔，字里全是杀气。
能握笔，说明右手没废。能写得这么狂，说明气血已经补回来了。
甚至还敢张口要刀。
秦风嘴角微挑，却牵动了右脸的旧疤，疼得他眼角一抽。
“欠着一屁股债，还敢挑刀。”
他想把帛书压在案上，右手食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。帛书边角翘起，他只能抬起那沉重的铁护腕，死死压住。
门外小吏探头进来，眼眶通红：“大祭酒，韩校尉他……”
“活着。”秦风冷声打断。
小吏愣在原地。
秦风把空竹管扔过去：“去兵器监！让相里丰把那把崤山精铁刀开锋，三日后送到禁卫营！”
“诺！”小吏跑了两步，又折回来，“大祭酒，要什么样的刀？”
秦风看着帛书最后那三个字。
好刀。
他脑海中浮现出寿春城北的画面。韩信硬接项羽一戟，虎口炸裂，整个人被扫飞三丈。
“厚背，长柄，重心前压，用崤山精铁锻死口。”秦风声音微哑，“给他一把能架住铁戟的刀。但记住，他的战场不在三尺之内。”
小吏喉结一滚：“诺！”
门关上。
秦风把帛书收好，放进木匣最上层。
木匣底层，压着一封写给韩信的遗书。
现在用不上了。等这小子回来，当着他的面烧了，省得他总觉得自己在咒他。
……
三日后，咸阳北门。
冬日冷光打在城砖上。远处官道尽头，一骑绝尘而来。
城门卒握紧了戈矛。
来人一袭禁卫校尉甲，背脊挺拔如松，黑色披风猎猎作响。马速不快，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。
韩信。
半年前，他还只是个从太行矿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无名小卒。如今，南阳破砖窑、寿春冲旧宫、会稽烧楚骑，他的名字已经在军中砸出了响。
他回来了。
面色比离开时更冷，眼神极沉。右手随意搭在空荡荡的刀鞘旁，却像随时能拔刀杀人。
老孟紧跟在后，背上绑着油布包。外面缠了三层麻绳，紧紧贴在胸口，外面还套着一层皮甲。
他现在看谁都像来抢药的。
城门校尉快步迎上，重重抱拳：“韩校尉！”
韩信一扯缰绳：“少府值房。”
城门校尉立刻侧身让道：“请！”
马蹄踏过咸阳青石板。
一路未停，直奔少府。
少府门前，韩信翻身下马。动作极轻，膝盖微屈，落地无声。
洗髓丹不仅治好了他的断骨，更冲开了他经脉里的陈年暗伤。他现在能清晰感觉到，气血在骨骼间奔涌。
这种感觉，让他恨不得立刻再找项羽打一场。
少府小吏迎出来，声音发颤：“韩校尉，大祭酒在值房！”
韩信点头，大步迈入。老孟死死抱着油布包，紧随其后。
值房门半开。
浓重的药味、墨水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。
韩信推门而入。
秦风就站在案前。准确地说，是靠着一根木棍，强撑着站在那里。
他比韩信离开时更瘦了。右脸的旧疤显得更加狰狞，皮肤惨白如纸。左臂毫无生气地垂在身侧，右手套着沉重的铁护腕，手腕边缘磨出的血痂触目惊心。
韩信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老孟也僵在原地。
值房内死寂无声。
秦风掀起眼皮：“站门口显摆你的新甲？”
韩信大步上前。
走到案前三尺，单膝重重砸在青砖上。
“校尉韩信，复命！”
老孟立刻将油布包递上。
韩信双手捧过，高举过顶。
“黑墨灵芝！根叶完整，未离油布，途中未受潮，未见破损！”
秦风伸出右手去接。
就在指尖触碰油布的瞬间，噬魂引的红光在视野中疯狂闪烁！
十三息！
三根手指如同枯木般彻底僵死，药包直直坠落。
韩信眼疾手快，单手探出，稳稳托住药包底部的同时，也托住了秦风的手腕。
触手的瞬间，韩信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只手冷得像冰块，脉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，仿佛托着的是一具尸体。
秦风低头看着韩信的手：“松开。”
韩信没松。
他将秦风的手和药包一起平稳地放在案面上，确认稳妥后，才缓缓收回手。
“末将失礼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秦风用铁护腕死死压住油布包，缓慢地坐回椅中。左腿完全使不上力，木棍顶住案角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陆广从偏房冲出来，看到油布包，立刻上前验药。
解开麻绳，挑开皮封，掀开油布。
黑墨灵芝静静躺在里面。菌盖乌黑，边缘泛着玉泽，根须完好无损。
陆广屏住呼吸，银针探入根部。
无黑斑，药性极佳。
“是真的！”陆广声音发抖，“年份足，根气全在！”
秦风闭上眼。
视野中，血红的系统面板弹出。
【药材进度确认：黑墨灵芝已验收】
【噬魂引解药药材进度：3/7】
终于，三味了。
秦风想挥散面板，右手却根本抬不起来。他只能用眼神示意陆广。
陆广立刻将灵芝重新封好，捧入内室药匣：“我亲自盯着！”
韩信还跪在地上。
“起来。”秦风冷眼看他，“你现在这副身子骨，跪坏了我还得倒贴丹药。”
韩信站起身：“丹药之恩，末将记下了。”
“记战功上。”
“已经欠了。”韩信从怀中摸出一块粗糙的铁片，放在案角。
表面带着旧血锈，边缘锋利。
太行碎铁。
从矿洞死人堆里带出来，跟着他南征北战，甚至在坠崖时替他挡了致命一击。
韩信把它放得端端正正：“大祭酒，这个还你。”
秦风抬眼：“不要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韩信盯着那块铁，声音极冷，极硬：“以前靠它提醒自己，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直视秦风。
“现在不用了。我不会再掉进死人堆里。”
老孟在后头低下头，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擦了一把鼻子。
秦风拿起木棍，敲了敲案角：“话说太满，容易挨揍。”
韩信答得干脆：“挨了揍，我也能爬起来砍回去。”
秦风轻笑一声。
这话，顺耳。
他用铁护腕压住碎铁，将其拖到自己面前，扫入木匣。
“你的新刀，在禁卫营兵器架上。”秦风靠回椅背，“厚背，长柄，重心前压。比你旧刀重四斤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相里丰说这刀费铁。”
“末将用项系叛军的人头赔。”
秦风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药碗，一饮而尽，苦得眉心紧蹙。
“滚回去睡。明早把太行布防和上党驻军的漏洞，写成折子交给我。”
韩信抱拳，没有半句废话：“诺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步伐稳健。
走到门槛处，韩信突然停步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
秦风抬眼：“说。”
“我出发前，交给蒙统领一卷帛书。”韩信目光灼灼，“现在我活着回来了，那东西，可以看了。”
秦风想起来了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军中构想。”韩信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野心，“火炮、铁轨、弩兵、骑兵，不能再各打各的。大秦，需要一支专门吃铁、吃火药、吃速度的新军！”
秦风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韩信没有再多说，重重抱拳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老孟赶紧跟上，临出门前回头憋出一句：“大祭酒，人回来了，药也回来了，您撑住！”
“滚。”
门被带上。
秦风靠在椅背上，死死按住心口。
噬魂引的红光再次闪烁。
十三息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翻涌的剧痛。
门外脚步声再起。蒙毅推门而入，左臂吊着夹板，右手拿着一卷帛书。
“韩信让我转交。”蒙毅将帛书放在案上，“他说，大祭酒现在可以看了。”
秦风低头。
帛书封口没有花纹，只有韩信用刀尖刻下的两个小字。
力透帛背，杀气腾腾。
神机。
秦风用铁护腕压住帛绳，缓缓挑开。
第一行字，映入眼帘。
《神机营构想初稿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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