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信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下。
值房里那股因兵仙杀气而沸腾的空气，瞬间冷寂下来，只剩下浓重的药苦味和血腥气在死死绞缠。
秦风靠着椅背，闭着眼。
右手搁在案上，沉重的铁护腕边缘，已经在腕骨处压出了深紫色的血痕。
蒙毅没走。
他站在门边阴影里，像一尊沉默的铁像，左臂吊着夹板，右手死死按着刀柄。
“鸽舍有信吗？”秦风没睁眼，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。
“回大祭酒，尚未。”
秦风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案角，那块太行碎铁被他用铁护腕推到了木匣边沿。冰冷，粗糙，还带着韩信身上残留的一点血腥气。
约莫过了两刻钟。
门外突然炸开急促的脚步声！
一个小吏捧着一截墨绿色竹管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门槛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“大祭酒！淮南！淮南方向的信鸽到了！”
秦风猛地睁开眼。
视线瞬间锁定竹管封口的火漆——少府制式的暗纹漆，完整，未拆。
他伸出右手。
指尖刚碰到竹管表面的瞬间，视野深处那道暗紫色的系统微光，极其轻微却致命地跳动了一下。
十三息。
秦风面色不改，捏住竹管递给蒙毅。
蒙毅拔出匕首，干脆利落地挑开封蜡，抽出一卷薄而韧的白帛。
帛书展开。
字迹工整，一丝不苟，是张良的手笔。
“青鳞藤踪迹已明。”
第一句，言简意赅。
“淮水下游，故楚离宫‘云梦泽’地下水道。道内多淤塞，且有淮水倒灌形成的暗流三处，毒沼一处，旧楚所遗守墓水蛇巢穴两处。”
秦风目光冷冽。
这些全是预料之中的死局。张良既然写出来，就意味着他已经有了破局的底牌。
第二段。
“当地渔民七户，仍暗祭楚怀王，可借。已初步接触，酬以铁器、盐引，愿为引路。需备长杆钩镰、厚牛皮筏、解蛇药‘雄苏散’。”
秦风指尖在“雄苏散”三字上重重一顿。
少府药库只有半斤存货。
他连眼皮都没抬，直接下令：“传令太医院，把所有雄苏散库存清空！不够就去关中各大药行强征，天亮前必须凑齐十斤，八百里加急送往淮南！”
“诺！”蒙毅沉声领命。
秦风继续往下看。
“日前收到大祭酒所遣信使，赐下洗髓丹一枚。良，谢过大祭酒挂念。丹药贵重，良必妥善留存，以备不时。”
秦风扯了扯嘴角。
张良的措辞依旧克制。“妥善留存”四个字，翻译过来就是“我会留着保命”。
这狐狸看懂了自己送药背后的死命令。
目光移到帛书最下方。
那里还有一行字。墨色略浅，字迹缩小了一圈，挤在帛尾的空白处，显然是犹豫再三才添上的。
“另，观大祭酒附信笔迹，钩锁仍存，然顿挫处气力似有不继。若执笔不便，待良归，愿代录文书。”
秦风的手指，在那行小字上猛地攥紧。
气力不继。
张良隔着八百里，仅凭几笔字迹，就看穿了他身体崩溃的真相。
这个人的敏锐，永远精准得可怕。
秦风将帛书递给蒙毅。
“把‘云梦泽水道’和‘雄苏散’两处，抄送少府库房与工部，让他们无条件配合张良所需。”
“诺。”
“另外。”秦风靠回椅背，眼神如刀，“项梁的消息，单独誊抄一份，封八百里加急，送至陛下东归途中的驿站！就说，是淮南最新动向，请陛下圣裁！”
蒙毅双手接过。
他很清楚，项梁东下广陵联络东海郡，这不是败逃，是在大秦的腹地重新扎根。
这个情报，比几根青鳞藤更重。
蒙毅转身大步离去。
值房里再次只剩秦风一人。
他沉默片刻，取过一张新的空白帛书，压平。左手彻底废了，他只能用手肘死死压住帛书一端。
右手提起笔。
笔尖蘸墨，重重落在帛面上。
“青鳞藤务必拿到。”
这一句，下笔极重！笔锋几乎要刺穿帛面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。
他停顿了一下，强压下翻涌的血气，手腕微微放松。
“丹药别省着用。”
墨色转淡，像是一句最寻常的叮嘱。
最后一句。
他写得极慢，每一划都在对抗经脉里疯狂肆虐的剧毒。
“活着回来，朝堂上还缺你。”
写完最后一笔，紧绷的那根弦轰然断裂！
毛笔从指间砸落，骨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右手的食指和中指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。死寂的青灰色如尸斑般瞬间吞噬整个手掌！
不是酸麻，不是刺痛。
是彻底的、毫无生气的瘫痪！
他能感觉到手腕处铁护腕的冰冷重量，但那三根刚刚还握着笔的手指，像三截枯木，死死钉在那里，动弹不得。
意念命令弯曲？毫无反应。
视野中，系统面板的血红警告疯了一样弹射而出！
【警告！噬魂引侵蚀加剧！经脉坏死中！】
十二息！
闪烁间隔比之前更短了！
秦风死死盯着自己那只青灰色的右手，额角瞬间渗出黄豆大的冷汗。
一种灵魂被锁在残破躯壳里，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的冰冷恐惧，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干得像吞了火炭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“砰！”
门被猛地撞开！
“大祭酒！”
陆广连药箱都没拿，直接撞翻了案角的香炉扑上来！
手指搭上秦风腕脉的瞬间，老头脸色煞白如纸！
他哆嗦着从袖中抽出银针，几乎是咬着牙刺入“曲池”、“手三里”、“合谷”！
七针连下！
针尾因极度的紧张而疯狂颤抖，发出细密的嗡鸣。
足足过了二十息！
那股死寂的青灰色，才如同退潮般从指尖缓慢褪去。知觉一点点爬回来，带着万蚁噬骨般的酸痛。
秦风的手指，极其缓慢地，蜷缩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，再睁开。
眼底的恐惧已被极致的狠戾取代。
“多久？”他问，声音嘶哑得可怕。
陆广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死死盯着秦风右臂上尚未消退的针印，面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“预活跃度，十五息一闪。”陆广的声音发紧，带着压抑的绝望，“比三日前，快了一息。”
秦风面无表情。
陆广深吸一口气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那句话。
“按这个速度……全面爆发的时间，保不住百二十日了。”
“直接说，还有多少天。”
陆广避开秦风锋利的目光，垂下眼帘。
“……最多，九十日。”
九十日。
秦风靠在椅背上，一言不发。
值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九十天，三味药。巴蜀，南海，淮南。
时间刚好卡在刀刃上，没有一丝多余的容错率！
他缓缓抬起右手。
手指能动了，但那种僵死的感觉，仿佛已经刻进了骨头缝里。一百二十息的瘫痪，比任何一次都长，都致命。
九十天后，也许就不是一百二十息，而是永远。
门外，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没有敲门，只是停在了门槛外。
是韩信。
他站了很久。
门外没有回应，只传来刀鞘磕碰甲胄的沉闷声响。韩信没有推门，但那股隔着门板都能闻到的血腥杀意，却死死钉在了廊柱上。
“大祭酒，《神机营构想》，明天我当面说。”
韩信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透着劈碎骨头的狠劲。
“撑住。谁拦大秦的药，我屠谁的城。”
脚步声这才大步离去，每一步都踏得极重。
秦风在渐暗的暮色中，缓缓攥紧了刚恢复知觉的右手。
掌心冰凉，骨节发出刺耳的咔哒声。
还能动。
那就继续死磕到底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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