函谷关东门，冷风如刀。
嬴政勒马停在黑石垒砌的驿站前。
斥候双手高举信鸽竹管，封口火漆完好无损。蒙毅单手拧开，抽出一卷极窄的帛条。
字迹歪扭，笔画粗细不均，墨色甚至有些滞涩。这显然是秦风用那只绑着铁护腕的右手，生生硬写出来的。
“平安。”
和前六天一模一样，就这两个字，没有落款，没有废话。
蒙毅刚要递过去，嬴政已经伸手接了过来。他将帛条翻到背面，目光骤然凝滞了一息。
背面多了一行字。
“崤山段全线一百五十里，明日通车。”
嬴政将帛条折好，塞入怀中贴身的暗袋。暗袋里已经叠着六张同样的帛条，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。
蒙毅眼尖地看见，嬴政的右手食指在每张帛条背面，都极其用力地刮了一下，留下一道深深的指甲白痕。
七天，七道划痕。
这位正在被噬魂引疯狂吞噬记忆的千古一帝，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告诉自己：他没有遗漏任何一天，他记着咸阳城里那个拿命在替他扛雷的人。
嬴政收好暗袋，干裂的嘴唇只吐出一个字。
“快。”
蒙毅浑身一震，立刻嘶声传令换马。
——
崤山铁轨起点站台，晨雾弥漫。
秦风没来。
他那具破败的身体，已经彻底扛不住从咸阳到崤山的车马颠簸。孙属吏战战兢兢地代为主持，公孙越则顶盔贯甲，代表军方亲自验收。
时辰一到，八匹膘肥体壮的挽马齐声嘶鸣，拉动满载崤山精铁的重型平板车，从起点轰然启动。
铁轮碾上铁轨，爆发出沉闷而极具压迫感的轰响，宛如一头钢铁巨兽，向东疯狂疾驰！
公孙越就坐在车尾。
公孙越死死盯着飞速倒退的黄土塬，狂风把他的老脸刮得生疼，他却连眼睛都不敢眨。三十年前，他率军从函谷关奔袭崤山，跑死六匹快马，耗时整整一天。
可现在？不到两个时辰！
这不仅是速度，这是大秦的兵锋被硬生生拉长了五百里！有了这条铁轨，北疆的粮、关中的兵，能像天罚一样瞬间砸在敌人头顶！
平板车带着狂风减速驶入函谷关站台。公孙越猛地站起身，双腿竟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微微发晃。他死死扶住车沿，停了足足三息才迈步下车。
孙属吏一路小跑上前，满头大汗地抱拳等候。
公孙越站在站台上，回头死死盯着崤山方向。一百五十里铁轨，如同一条钢铁脊柱，消失在晨光尽头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告诉大祭酒。”公孙越转过身，声音沉稳得可怕，“军方的验收报告，我亲自写！”
——
咸阳，少府值房。
蒙毅的副手把通车捷报送到案前时，秦风正用绑着毛笔的右手，艰难地批注一卷粮草文书。
帛条上写着“崤山段全线一百五十里，通车成功”，是孙属吏狂喜的字迹。
秦风搁下笔。
视野深处，系统面板瞬间弹出刺眼的金色光幕。
【功绩达成崤山段铁轨全线贯通（150里）】
【奖励：寿命+60天】
【当前寿命余额：967天】
数字从907，狠狠跳到了967。
秦风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，一口浊气缓缓吐出。
六十天。不算多。但对一个随时可能倒下、噬魂引在体内疯狂倒计时的人来说，每一天，都是从阎王爷手里硬抠出来的！
他从案角抽出那卷帝王日志备份，笔锋歪扭却力透帛背地写下四个字。
“寿命967。够了。继续。”
刚写完最后一笔，右手中指猛地抽搐了一下，钻心的疼。秦风面色不改，将笔杆重新塞紧铁护腕的绑带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炸开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小吏捧着一只漆封锦盒，连滚带爬地冲进来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大祭酒！陇西方向信使到了！是紫云麝香！”
秦风手指碰到锦盒表面蜡封的瞬间，心跳漏了半拍。
他没有自己拆。
“叫陆广。”
陆广赶到时满手药渍，看见锦盒的瞬间，他的手却猛地抖了一下。前夜“魂魄引药”的死局还历历在目，这药是救命的仙草，也是催命的阎罗。
他咬着牙拆开漆封，层层油布揭开，一株泛着淡紫冷光、气味清冽至极的苔藓状药材，静静躺在最内层。
银针探入根部，没有黑斑，药性极烈。
“是真的。”陆广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不知是狂喜，还是恐惧。
秦风面无表情地打开案头的铁匣。
匣内左侧，黑墨灵芝散着幽暗光泽。他将紫云麝香拿起，稳稳放在右侧。两味神药，并排而卧。
系统面板瞬间刷新。
【噬魂引药材进度：4/7】
秦风“啪”地一声盖上铁匣，手指在匣面上重重敲了一下。
还差三味。
巴蜀，南海，淮南。
九十天死线。
他锁好铁匣，将钥匙贴身收进怀里。
——
傍晚，残阳如血。
韩信准时出现在值房门口。
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禁卫校尉甲，腰间挂着相里丰用崤山精铁刚锻出的新刀。厚背长柄，刀鞘沉甸甸地坠在胯侧，杀气逼人。
他左手夹着一卷帛书，帛书封口用刀尖刻着两个字。
神机。
韩信大步走入，将帛书铺在秦风案上，一言不发地猛然展开。
帛面上，密密麻麻画着阵型图、兵种配置、火力覆盖区间。线条凌厉如刀，标注精确到毫厘。这根本不像出自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手，更像是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滚了三十年的绝世杀神！
“一千人编制。”韩信一指阵型图中心，“连弩三排轮射！一排射击，一排上弦，一排待命，火力绝对压制，一息都不能断！”
他的手指如闪电般移向两翼。
“轻型火炮四门，交叉封锁！弩兵正面压制，火炮两翼收割，绝不给对方骑兵半点冲阵的空间！”
韩信的语速极快，洗髓丹重塑经脉后，他的思维锐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，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切中战争死穴。
“传统步阵克骑兵，靠密集长矛。但遇到那种不讲理的猛将，矛阵瞬间就会被撕开口子。”韩信的手指重重戳在阵型图最前沿，眼中爆出骇人的精光，“神机营不同！三排轮射加火炮，在敌人冲到五十步之前，必须让他生吃三轮弩矢和两发炮弹！”
他猛地抬头，盯着秦风。
“再猛的人，也是肉做的。老子要用铁和火，把他轰成渣！”
秦风一直没有打断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右手铁护腕压着案沿，听完这番杀气腾腾的阐述后，只淡淡问了一句。
“你想用这个打谁。”
韩信的回答，没有半丝犹豫，掷地有声。
“项羽。”
值房内，死寂了整整三息。
秦风看着韩信。半年前在城北旧院，这个从矿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，饿得皮包骨头。
现在，他要替大秦打造一支能改变战争形态的钢铁巨兽，目标直指这个时代最恐怖的霸王。
“神机营的事，等陛下回来再议。”
秦风从案角拿起一样东西。
太行碎铁。
韩信的目光落在那块粗糙的铁片上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我说了不要。”
秦风将碎铁重重推到韩信面前。
“我知道。但这东西留着，不是给你提醒用的。”秦风的声音沙哑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，“是给你的兵看的！让他们知道，他们的统帅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两次。所以，他们也得给老子爬出来！”
韩信低头看着那块铁。
旧血锈已经发黑，边缘豁着口，中间那个凹坑，是坠崖时撞在他断骨上留下的。
他伸出手，一把抓起碎铁，死死握在掌心。
韩信没有说半个字。他将碎铁收入怀中，与那把斩将夺旗的新刀并列贴在胸口。随后，他后退一步，抱拳，躬身。
“末将告退。”
秦风挥了挥那只戴着铁护腕的右手。
韩信转身大步走出值房，军靴踏在青砖上，每一步都踩得山响。
值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秦风低头，视线落在案上铺开的《神机营构想初稿》上。
他用铁护腕压住帛书一角，提起笔，在空白处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地写下三个字。
“可以议。”
写完，搁笔。
窗外天色彻底暗透，鸽舍方向传来一阵扑翅声。
秦风从木匣最底层，摸出那封写给韩信的遗书。帛面折痕极深，不知被他翻看过多少次。
他将遗书凑近案上的残烛。火苗瞬间吞噬了帛角，橘红的光芒映照着他那张惨白却冷酷的脸。帛书卷曲、发黑，最终化为灰烬，碎屑纷纷落入砚台。
用不上了。
视野角落，系统面板再次跳出那抹催命的红光。
寿命967天，噬魂引14息一闪，药材进度4/7。
秦风靠回椅背，缓缓闭上满是血丝的双眼。寿命967天，药材4/7。看似赢了一局，但他比谁都清楚，真正的死劫才刚刚开始。
剩下三味药全在绝地，而那个正在疯狂遗忘的千古一帝，正带着满身杀气逼近咸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