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风没有去北门。
他的腿从昨夜子时开始断断续续地抽搐，左膝以下的知觉来了又走，完全不受控制。
他在少府值房等着。
案上的东西天亮前就摆好了。十四天政务总结，一份一份按日期码齐，嬴政批阅习惯从右往左翻，最早的便放在最右边。药材进度报告压在总结下面，铁轨通车文书单独用漆盒装好。
姜汤是半个时辰前让小吏端来的，用陶碗扣着，还烫。
蒙毅的副手辰时来报，说北门已经看见车驾了，太子殿下也在队中，左肩缠着厚布。
秦风嗯了一声，继续用铁护腕绑着的毛笔批一卷粮草调拨单。
他听见值房外的脚步声逐渐密集，少府属官们在长廊里小跑，有人压低声音说“陛下回了”。
秦风没抬头。
他把粮草调拨单批完，搁笔，拄着木棍从椅子上撑起来，走到窗前站定。
窗外的日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左腿又抽了。他咬着牙，把重心全压到右腿和木棍上，腰杆挺得笔直。
值房里的陈设他重新收拾过。药碗洗干净了，地上的血迹擦掉了，昨夜发作时砸翻的砚台换了新的。嬴政走进来的时候，看到的应该是一个还在正常运转的少府值房，不是一个病房。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。
门外的脚步声变了。
军靴踩在青砖上的沉稳节奏，两步一顿，极有分量。后面跟着一个更轻的脚步，是蒙毅。
秦风转过身。
门被推开。
嬴政站在门口。
秦风第一眼看见的是他右鬓。白发已经连成一小片，比出发前多了至少一倍。面容瘦削，颧骨硬生生突出来，唇色干裂发白。
眼睛还是那双眼睛。锐利，沉重，烧着一团压不灭的火。
嬴政也在看他。目光从秦风的脸扫到左臂，到右手铁护腕上比半个月前更深的磨痕，最后落在他握着木棍的手指上。
嬴政走进来，步伐比平时快了两步。
蒙毅跟到门口就停住了，左臂夹板吊在胸前，沉默退到门外，顺手把门带上。
值房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嬴政走到案前，看见那碗扣着的姜汤。
他掀开碗盖，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放下碗，坐到案对面。
“坐。”
秦风拄着木棍走回去，在椅子上坐定。右手习惯性地去拿帛书，铁护腕磕在案角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嬴政翻开政务总结，从最右边第一份开始看。
秦风在对面等着。
整个过程没有寒暄，没有“你瘦了”，没有“朕回来了”，没有任何一句废话。两个人坐在案的两头，像嬴政从未离开过一样。
翻到第四天铁料验收报告时，嬴政停了两息。
秦风在那页上批注了崤山精铁含碳量和承重数据，字迹歪扭得厉害，有三处明显是笔锋失控后重新落笔补的。
嬴政没有评价，继续翻。
翻到第九天，刘成纵火案的处置存档。秦风在旁边写了四个字：“已呈圣裁。”
“处置得干净。”
嬴政合上那份，拿起下一份。
秦风用铁护腕边缘把药材进度报告推过去。
嬴政展开帛书。
【噬魂引药材进度：4/7】
黑墨灵芝，已入库。紫云麝香，已入库。另有两味前期药材，陆广已验收封存。
嬴政目光在“4/7”上停了一下。
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布包用粗麻绳扎着，外层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，被人贴身揣了至少七天的样子。
“采的时候掉了些碎末。陆广说碎末也能入药。”
嬴政把布包放在案上。
秦风伸手去接。
指尖碰到布包表面的瞬间，触到了嬴政还没收回的手指。
两个人的手都在抖。
秦风的抖从指尖到手腕，细密，不可控。嬴政的抖从手背到前臂，频率几乎一致。
同一种毒，同一种颤。
秦风捏住布包，嬴政收回手。
整个过程两息，谁都没提。
秦风把布包放进铁匣，和紫云麝香并排。匣子“啪”一声合上。
“铁轨的事。”嬴政翻开通车文书。
“崤山段一百五十里，全线贯通。公孙越亲自验收，军方签了函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三月军令状四百里，目前完成四分之一。剩下路段已开工，进度在控。”
嬴政合上文书。
所有公事，两刻钟。
嬴政站起来。
秦风也撑着木棍站直。左腿又抽了一下，他咬着牙稳住了。
嬴政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槛前，他停了。
背对着秦风。
值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。
“朕在陇山上，忘了扶苏的脸。”
嬴政的声音低到被风声吞掉一半。
“十二息。”
秦风的呼吸断了一瞬。
他盯着嬴政的背影。玄色外袍沾着陇山的泥土，右肩处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裂口，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中衣。
嬴政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。
“但朕没有忘记你的。”
六个字，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。
他推门走了。
蒙毅跟上去，军靴声渐远。
值房里只剩秦风一个人。
他站在原地，木棍在右手中握得发紧，铁护腕勒着腕骨。
嬴政碰过的那根手指，还留着一丝温度。
秦风站了很久。久到左腿的知觉彻底退潮，他不得不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他打开案角的木匣。
匣子里有五个竹筒，分别写着蒙毅、韩信、张良、扶苏、陆广的名字。
五个竹筒下面，压着第六个。
没有名字。
竹筒上的漆色和其他五个不同，是用章台宫御用的朱漆封的口。
秦风的手伸进去，指尖碰到第六个竹筒的表面。
朱漆冰凉，光滑。
他碰了三息。
收回手，合上木匣。
“还不到时候。”
秦风重新拿起笔，把嬴政带回来的紫云麝香碎末登记入册。
写到“碎末约三钱，可辅助入药”时，笔锋顿了一下。
那个脏兮兮的布包被嬴政贴身揣了七天。从陇山到天水，从天水到函谷关，从函谷关到咸阳。日夜兼程，换了七次马，噬魂引发作过至少三次。
三钱碎末，始终在怀里，没碎，没丢。
秦风把登记册合上。
系统面板跳出那抹永不消停的红光。
【寿命：967天】
【噬魂引预活跃：15%】
【药材进度：4/7】
【铁轨里程：150/400】
四个数字，全部在跳。
秦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，铁护腕下面的皮肤已经磨烂结痂。
还能动。
他把笔杆重新塞紧绑带，翻开下一卷文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