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归来第三日，章台宫偏殿。
秦风到时，韩信已立于殿中。一身崭新玄甲，腰悬重刀，洗髓丹重塑后的身躯挺如一杆长枪。整个人透着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锐气。
陆广跪坐角落，药箱压在膝头，低头不语。
李斯独坐末位，眼皮微垂，一言不发。
秦风拄着木棍走到案前。蒙毅下意识伸手想扶，被秦风一个眼神盯了回去。
他咬着牙，将重心压在铁护腕上，缓缓坐在嬴政右手边的位置。
曾经，他在这里站着议事。
如今，他站不住了。
后殿帘幕掀开。嬴政大步走出，径直落座。
摇曳的烛火下，嬴政右鬓的白发比三日前多了一大片。刺眼，苍凉。
“说。”
陆广起身，将一张羊皮大图铺在冰冷的地砖上，铜镇纸压死四角。
“解药七味，已得其四。”陆广声音低哑，捏着银针指向地图，“还剩三处死地。”
银针点在第一处。
“青鳞藤，藏于淮南故楚离宫云梦泽地下。张良有信传回，已潜入水网暗道。”
银针移向西南。
“九节凤尾兰，生于巴蜀极寒雪峰。方衡入川十二日，音讯全无。”
银针重重戳向最南端。
“朱雀血珊瑚，没于南海深水暗礁。沧海君已赴百越，同样未归。”
陆广收针，退回原位。
大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嬴政盯着地图。淮南、巴蜀、南海，大秦疆域的三个极端，路途遥远，凶险万分。
“最迟多久。”
“快则六十日，慢则九十日。”
“若九十日拿不回呢。”
气氛陡然降至冰点。
韩信按刀不动。李斯眼角微抽。陆广脸色煞白。
秦风开口了，声音嘶哑，却平静得可怕。
“拿不回，陛下的心智会在九十天后彻底崩盘。先忘今朝事，再忘身边人，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认得。”
他抬起头，直视千古一帝。
嬴政看着他，目光如刀，足足停了三息。
“那就拿回来。”
没有怒吼，没有商量，这是帝王的铁令。
韩信猛地踏前一步，甲片相撞声清脆爆裂。
“臣请战！若淮南有变，臣领兵南下，踏平云梦泽！”
嬴政瞥他一眼。
“凭什么。”
“凭神机营！”
“多久成军。”
“一月为期！一千人满编！三段连弩铺射压制，四门火炮两翼绞杀！神机营的军阵图，臣已画好，随时可验！”韩信的声音透着劈碎骨头的狂傲。
嬴政冷冷抛出一句。
“一月内完不成，你死在咸阳。”
“诺！”
议事散去。
韩信大步出殿，陆广抱箱紧随。
李斯起身，视线没有看地图，也没有看嬴政，而是长久地停在秦风绑着毛笔的铁护腕上。那双老辣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冷酷的估量。
秦风拄着木棍，左腿剧烈抽搐，他硬生生咬破舌尖，借着痛意撑起身子。
李斯收回目光，大步跨出门槛。
殿内只剩君臣二人。
嬴政从袖中摸出一个暗袋。
解开细绳，将里面的东西一条条抽出，整齐排在案面上。
七卷窄帛。
“平安。”
“平安。”
“平安。”
……
七个日期，同样歪扭的字迹，同样是用铁护腕死死卡着笔杆磨出来的。
第一卷帛条边缘已经起了毛边。
第二卷有极深的折痕。
第四卷上，甚至沾着一滴干涸发黑的血迹。
嬴政排好帛条，扯下腰间贴身佩戴的铜钥匙，打开那口沉重的铜匣。
帝王日志。
他翻到陇西战阵的那部分，将沉重的竹简推到秦风手边。
秦风低头。
前几页字迹苍劲，记录着出关、换马、杀敌。
翻到第五页，戛然而止。
整整两页空白。
什么都没有。
嬴政沾着血污的手指，重重敲在那两页空白上。
“替朕，补上。”
秦风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
他点头。
深夜。少府值房。
蒙毅坐在案侧，左臂用厚重的夹板固定。他压着嗓子，将陇西十四天的惨烈和盘托出。
秦风右手卡在铁护腕里，笔尖在帛书上艰难游走。
“冬月十九，陛下出函谷关，疾行至天水。”
“冬月二十二，陛下亲持天问剑，杀入伏兵后阵。斩敌十一人。”
秦风的笔锋在“斩敌”二字上狠狠压下一团浓墨。
“冬月二十三。”蒙毅的声音突然发紧，甚至带了一丝颤音。
秦风握笔的手悬在半空。
“说。”
蒙毅死死闭上眼。
“午后。陛下看着太子殿下，忽然不动了。眼神空茫。”
“整整十二息。”
秦风知道那十二息意味着什么。
千古一帝，大秦的主宰，在马背上忘了自己的亲生儿子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十二息后，陛下恢复如初，下令继续赶路。”
值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秦风死死盯着帛面上留出的空白。
悬腕。落笔。
“冬月二十三日，陛下策马如飞，一日未歇。”
蒙毅猛地睁开眼，盯着那行字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秦风没有抬头，继续往下写。
最后一天写完，秦风将帛书合拢。陇西十四天，千字长文，将那片空白填得密不透风。
除了那十二息。
秦风将日志塞回铜匣，落锁，钥匙塞进怀里。
明日嬴政翻开它时，看到只会是一个马踏连营、毫无破绽的暴君。
蒙毅站起身，走到门槛处，猛地回头。
“大祭酒，那十二息……”
“没有十二息。”秦风头也不抬，声音冷硬如铁，“大秦的皇帝，没忘过任何事。”
蒙毅重重点头，推门没入夜色。
秦风艰难地将笔杆从绑带中抽出。
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已经彻底失去知觉，僵死成两根冰冷的枯骨。
他刚想喘口气。
脑海中，系统面板瞬间炸开一片猩红！
【警告！噬魂引毒素彻底失控！】
【全面加速期已提前降临！】
【经脉坏死速度翻倍！】
秦风后背一凉。
不是九十天。死线被强行拉近了！
还没等他反应，门外走廊突然响起狂奔的脚步声。
小吏连滚带爬地撞开房门，手里死死攥着一截青竹管。
“大祭酒！南海急报！沧海君的信鸽！”
秦风一把夺过竹管，拇指硬生生抠开火漆，抽出帛条。
帛条上只有扭曲的两行血字。
“朱雀血珊瑚海域被封锁。”
“三十艘神秘黑旗战船。无法靠近。速援！”
秦风一拳砸在案面上，铁护腕震得砚台翻倒，墨汁流了一地。
九十天的死局被打破了。
南海，出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