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風捏著那截竹管。
帛條上的血字還沒看清第二遍，腦海深處就炸開了。
系統面板不是彈出來的，是砸出來的。
猩紅的警告框吞沒了全部視野，提示音像生銹的鈍刀刮過顱骨。
【警告︰噬魂引毒素徹底失控】
【全面加速期提前降臨】
【經脈壞死速度翻倍】
【死線縮短至45天】
四十五天。
劇痛從心脈絞起，順著右臂一路燒向指尖。
秦風眼睜睜看著鐵護腕里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失去血色，僵死成灰白的枯骨。
他上身前傾，喉管深處涌起腥甜。
他死咬牙關沒壓住。
一口濃黑的毒血嗆出唇角，淋灕盡致地砸在案面上。
鐵軌調度文書被染得一塌糊涂。
偏房那邊傳來藥箱踫翻的聲響。
陸廣沖進值房的時候連鞋都沒穿。
他手里攥著兩根銀針，一針扎進秦風右臂曲池穴，一針刺入合谷。
沒反應。
經脈像枯了的河道，針進去，氣不動，血不走。
“右臂廢了。”
陸廣的聲音在發抖，又連扎了三針，依舊是死水一潭。
秦風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喉嚨里的血腥味嗆得他眼前發黑，但他沒喊一聲痛。
僅存知覺的左手肘撐在案角，他把染血的文書推到一邊。
他又扯過一塊粗布甩到地上，蓋住腳邊那灘觸目的黑血。
陸廣擰開藥瓶蓋子，正要往他嘴里灌。
門外忽然響起小吏壓得極低的聲音。
“大祭酒，丞相李斯，深夜求見。”
秦風的動作停了一息。
陸廣回過頭，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淨淨。
“擋回去。”陸廣低吼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
秦風撐著桌沿坐直，左手肘用力抹掉嘴角的黑血。
他的聲音像從砂石堆里碾出來的。
木門被推開。
李斯一身深色常服，獨自跨過門檻。
他在門口站了兩息。
空氣里彌漫著濃烈到蓋不住的血腥氣。
秦風的右臂掛在身側毫無生氣，陸廣蹲在地上滿手銀針。
李斯的目光在那些血跡和銀針上掃過。
他沒有寒暄，徑直走到案前。
李斯從袖中抽出一卷帛書，帛書上蓋著丞相府的朱紅大印。
折疊齊整，顯然準備了不止一天。
“大祭酒沉痾難起，帝國中樞不可一日停擺。”
李斯將帛書放在案頭，聲音沉穩。
“這是老臣擬定的交接文書。”
“少府名下鐵軌調度與糧草兵甲之權，即日起由丞相府暫時代管。”
值房里安靜了三息。
陸廣攥緊了銀針，手背上青筋繃起。
門外走廊上，蒙毅的副手和兩名小吏的腳步聲全停了。
秦風靠在椅背上，抬眼看著李斯。
“丞相深夜來送這個，準備了多久。”
“三天。”
李斯沒有回避。
“老臣絕非貪權。”
他往前邁了半步，壓低聲音。
“但你如今連筆都握不住，如何批閱每日百卷軍國重務。”
“大秦四十萬大軍的糧草，三路尋藥的後援調度，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。”
“若你今夜猝死在這張案台前，這台機器就會瞬間停轉，大秦必生內亂。”
李斯的目光落在秦風那只廢掉的右臂上。
“作為大秦丞相，老臣必須做最壞的預案。”
門外，蒙毅的副手握緊了腰間刀柄，臉色鐵青。
秦風沒有說話。
他也沒有去踫那份交接文書。
僅存知覺的左手肘緩緩抬起來，重重壓在案頭最下面那本冊子上。
糧草總賬。
“丞相想要備用預案。”
秦風開口了，嗓音嘶啞，像破了洞的風箱在往外漏氣。
“好。”
他盯著李斯。
“崤山鐵軌運力本月盈余三千石，你丞相府的調令少算了沿途兩座暗倉的損耗。”
“差額四百七十石，是我讓孫屬吏從函谷關站台臨時加掛平板車補上的。”
李斯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“天水方向的冬衣撥付，你兵部晚了三天。”
“是我少府用鐵業特許狀的商稅，直接買斷了咸陽三家布莊的存貨，連夜發往隴西。”
秦風喘了一口粗氣，左手肘死死抵住桌面。
“上黨駐軍的糧草中轉，你丞相府報上來的數目和實際入庫差了一百二十石。”
“南陽季布的情報補給線，你那邊的審批壓了五天沒蓋章。”
“是我讓蒙毅的副手拿著少府令牌強行放行的。”
秦風的胸口劇烈起伏，又一口黑血頂到喉嚨。
他閉上眼，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，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淮南方向張良需要的雄甦散，太醫院說庫存不足。”
“是我夜里親自寫了三封催函，逼著關中四家藥行連夜湊的。”
“北疆冬衣那筆撥款，戶部主簿算錯了一個零，被我退回去改了兩次。”
“巴蜀方向方衡的糧草接濟點，你丞相府的輿圖標錯了一處渡口位置。”
“往西偏了十二里，是我比對了三份舊圖才查出來的。”
七處。
每一處，都是帝國後勤體系里足以吞噬人命的裂縫。
秦風重新睜開眼。
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，扯出一抹滲人的冷笑。
“丞相。”
“只要我還有半口氣在，腦子沒死。”
“這台機器，就輪不到丞相府來踫。”
李斯的臉色變了。
七處紕漏，有些連他自己都沒來得及核對到。
這個右手已廢的人，在瀕死的狀態下，竟然全部摸得清清楚楚。
李斯咬了咬牙，正要開口。
值房後側的屏風被人從里面一把推開了。
嬴政走了出來。
玄衣上沾著少府偏院的灰塵，右鬢那片白發在燭光下格外扎眼。
他沒有看李斯。
嬴政徑直走到值房角落那個紅泥小火爐旁邊。
火爐上架著一把陶壺，水還是滾的。
嬴政提起壺，自己倒了一杯。
茶湯冒著熱氣，被他端在手里，大步走到李斯面前。
陶盞擱在案頭，磕出一聲悶響。
“喝。”
李斯看著那杯茶，喉結滾了一下。
“李斯。”
嬴政的聲音不大，每個字卻砸得整間值房都在嗡嗡作響。
“他還沒死。”
“這天下，誰也不準動他的權。”
嬴政停頓了一息。
“就算他死了，這大秦的權，也得跟著他進棺材。”
李斯伸出雙手去端那杯茶。
手指抖得控不住，茶水晃出杯沿，淌在他指縫間。
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嬴政遞茶時露出的右手手背。
李斯的呼吸斷了。
那只手上，密密匝匝排著七八道深可見骨的劃痕。
有的已經結了暗紅的痂，有的還泛著新鮮的血色。
每一道，都是人用自己的指甲，活生生摳出來的。
李斯知道那意味著什麼。
一個正在被毒素吞噬記憶的帝王，在用這種方式逼自己記住每一天。
他轉過頭，又看向秦風。
那只鐵護腕下面的手腕，皮肉已經磨得翻開。
暗紅的血痂和新鮮的磨傷層層疊疊。
這個人拿這只廢手，綁著筆桿，連夜替帝王批閱了十四天的軍國大事。
李斯端著那盞茶，僵立在原地。
這位輔佐大秦掃滅六國、自認看透了權力場中一切算計的千古名相，眼眶泛紅。
他端著茶盞的雙手，抖得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。
茶盞從他指縫間滑落，砸在案沿上。
茶水濺了一地。
李斯雙膝跪下去了。
額頭重重砸在青磚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他伸手將那份蓋著丞相府大印的交接文書從案頭扯下來。
當著嬴政和秦風的面，李斯將文書一寸一寸撕成碎片。
碎帛落在他膝前。
“老臣有罪。”
李斯的聲音嘶啞得變了調。
“丞相府全線配合少府。”
“此後但凡大祭酒所需之物，晚到一個時辰，老臣自請削職。”
嬴政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帝國丞相。
他淡淡嗯了一聲。
“起來。”
李斯撐著膝蓋站直，袍角沾著碎帛和茶水。
嬴政已經轉過身去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秦風手肘下壓著的那份南海急報上。
秦風用左手肘將急報和旁邊的海圖一起推了過去。
嬴政抽出海圖展開，鋪在案面上。
燭光映著圖上用朱砂勾勒出的三十艘黑旗戰船陣位。
嬴政的目光在海圖上掃了不到五息。
他抬起右手，食指重重戳在陣位中央。
“三才鎖浪，首尾相連。”
嬴政抬起頭。
“這根本不是海盜。”
他盯著秦風，聲音冷到了骨頭里。
“這是大秦水師的正規戰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