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房内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李斯站在原地。
他右手捏着那份南海郡守的奏疏，纸张已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发皱。
嬴政的目光从海图上缓缓抬起，落在秦风身上。
那是一种危险到极点的沉静，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，正眯着眼计算下一口该咬断谁的喉咙。
蒙毅的手，无声地按在了刀柄上。
秦风的左手仍在案沿上，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右臂那沉重的铁护腕，在摇曳的烛火下反射着冷硬的光。
他没有退缩。
在这片死寂中，秦风开口了。
声音嘶哑，像被砂纸粗暴打磨过的朽木。
“去兵部。”
“调十年前，南征水军的全部旧档。”
“半个时辰内，我要看到所有失踪将领的卷宗。”
李斯转过头，愕然看向秦风。
蒙毅没有任何迟疑，转身大步跨出值房。
军靴声在长廊里渐行渐远，带走了一切杂音。
嬴政的右手压在海图上。
食指在“三才锁浪”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。
没有说话。
千古一帝的沉默，比任何雷霆怒吼都更令人窒息。
秦风闭上眼。
他只能用仅存的知觉，去感受体内那如同烈火焚烧般的痛楚。
噬魂引又发作了。
心脉绞紧，经脉如同被寸寸割裂，他咬紧牙关，将这份痛楚连同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不过半炷香的功夫。
蒙毅带着一摞竹简，大步折返。
那些竹简沾满了兵部库房的积灰。
有的卷轴边缘甚至泛起了褐色的水渍，显然在某个潮湿的角落里被遗忘了太久。
秦风左手费力地接过第一卷竹简。
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僵，动作比往日慢了一倍，但那双眼睛里的目光却锐利得可怕。
他一字一字扫过墨迹，速度快到蒙毅几乎跟不上他的视线。
竹简在他手中翻动。
一卷。
又是一卷。
李斯在一旁看着，眉头越锁越深。
他隐约察觉到这位大祭酒在找什么，却又拿不准那究竟是何等致命的把柄。
秦风停下了。
他的左手指尖，死死压在其中一行记录上。
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，透出不健康的苍白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地狱里捞出来的。
“林蛟，前大秦南征水军左校尉。”
“十年前，兵部注销其军籍。”
“理由是——遇南海特大风暴，连人带船，全军覆没。”
秦风抬起头。
目光扫过李斯，最后定格在嬴政的脸上。
“十年。陛下，这个名字在兵部的死人堆里躺了十年。”
“但现在，他却带着三十艘战船，结成了大秦水师的正规战阵，活生生出现在了南海。”
值房内的气温，仿佛又降了几度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斯的副吏跌跌撞撞冲进来，双手高举着一份奏疏。
封套上，赫然盖着鲜红的八百里加急印章。
李斯接过，快速展开。
目光快速扫过，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南海郡守急奏。”
李斯的声音透着凝重，“称南海海域突现大股黑旗海盗，战力猖獗，封锁海域，屡次杀官劫船。”
“郡守恳请朝廷速发大军南下剿匪。”
“并在末尾提及，这股海盗……已经严重阻碍了朝廷在南海寻药的进度。”
最后一句话落下。
值房内的气氛瞬间绷紧如满月之弓。
李斯抬起头。
他从帝国大局和秦风的生死时限出发，沉声进言。
“陛下，这股黑旗海盗既然阻断了沧海君夺取朱雀血珊瑚的水路，又能结成水师战阵，绝非等闲。”
“老臣以为，当即刻下令岭南驻军调拨楼船。”
“以雷霆之势将其剿灭，以免南疆生变，更不能误了大祭酒的救命药。”
嬴政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盯着那份海图，目光在沧海君标注的黑旗战船阵位上来回切割。
右鬓那片苍白的短发，在烛光下显得越发冷硬。
大秦正规水师的战阵。
竟然被用来对抗大秦。
这触及了一个帝王绝对无法容忍的逆鳞。
秦风能感受到那股杀意。
它在值房内无声弥漫，像一根绞索，缓缓收紧了所有人的喉管。
蒙毅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。
李斯的呼吸变得浅促。
一场血洗南海的屠杀正在酝酿。
只要帝王点一下头，岭南驻军就会推开火炮，拔出刀剑，把南海的每一寸浪花都染成猩红。
但秦风笑了。
一声极轻的冷笑，在死寂的值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剿灭？”
“丞相，你被人当了刀使，竟还浑然不觉。”
秦风的右臂猛地一抬。
那只半废的手，连同沉重的铁护腕，“砰”的一声，重重砸在南海郡守的奏疏上！
李斯的瞳孔骤然收缩，背脊隐隐渗出一层冷汗。
秦风抬起头，目光如刀。
“三十艘重型战船，十年不沉，你以为是一群海盗能供养得起的？”
“林蛟当年根本不是遇风暴覆没！”
“是南海郡守贪墨军饷，用朽木造战船！林蛟为了保住手下几千水军兄弟不被活活淹死，才被迫劫持了唯一一批好船，下海成了贼！”
秦风的声音越来越清晰。
那具残破身体里迸发出的冷意，让大秦丞相心头剧震。
“沧海君暗查得知，黑旗战船这十年不劫平民，只杀南海的贪官污吏。”
“南海郡守早不报，晚不报，偏偏在朝廷派人寻药、触及南海时，上报‘海盗作乱’。”
“他哪里是想剿匪？”
秦风左手扯过沧海君的情报，一把拍在李斯面前。
“他是想借大秦的兵马，名正言顺地灭口林蛟！”
“掩盖他这十年朽木造船、贪污军饷的泼天大案！”
李斯看着情报上的字迹，脸色终于变了。
嬴政的眼神，在这一瞬降至绝对的冰点。
这不仅是一场海盗风波。
这是一个边疆贪官，在借大秦的刀，去杀知情人。
在用皇帝的名义，掩盖十年的贪墨！
在拿大秦的军队，做他自己的脏活！
嬴政站起身。
双手按在案台上，整个人的气势如同一座彻底喷发的火山。
右手缓缓下压，按在了腰间的天问剑柄上。
“传旨。”
嬴政的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冰碴，“将南海郡守，夷三族。”
“至于林蛟，既已叛逃，便是大秦的逆贼。”
“一并屠尽。”
“铮——”
天问剑出鞘。
剑锋在烛火下闪过一抹凄冷的寒芒。
嬴政抬臂，一剑斩向眼前的梨木案角！
木屑四溅。
坚硬的梨木在帝王暴怒的剑锋下，应声断裂。
就在这雷霆万钧的一刻，秦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咳——”
一口浓稠的黑血，毫无征兆地溢出他的唇角。
血水滑过下颌，滴落在残破的衣袖上，触目惊心。
他的身体在剧烈的痉挛中，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。
但他拼尽了最后一口气，伸出了那只仅存知觉的左手。
五根手指，死死攥住了嬴政握剑的手腕。
“陛下……”
秦风的声音在血沫的呛咳中，微弱却决绝。
那双眼睛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不能屠。”
“剿，不如抚。”
嬴政的手臂僵在半空。
天问剑的剑尖，在烛火下微微发颤。
秦风大口喘着粗气，咽下喉头不断上涌的腥甜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仰头盯着嬴政的眼睛。
“四十五天死线，我们等不起岭南驻军造船剿匪的时间。”
“林蛟不杀平民，证明他心里还有底线，还认自己是个秦人。”
“既然南海郡守逼反了他，陛下就拿这郡守的九族人头，加上一张洗刷他‘叛军’罪名的圣旨，做筹码。”
秦风的左手，在嬴政的手腕上用力向下压了压。
“招安他。”
“让他这把南海最锋利的刀，替大秦去深水暗礁里……”
“把朱雀血珊瑚，给劈回来！”
值房内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宁。
李斯站在不远处，内心已被震撼得无以复加。
无人敢信，一个半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人，竟还能在绝境中，把人心和战局算计到如此地步。
看穿借刀杀人之局不算什么。
把对方的刀夺过来，反手捅进对方的心窝，这才是真正的妖孽！
嬴政垂下眼眸。
看着秦风嘴角的黑血，看着那张因毒素侵蚀而惨白如纸的脸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帝王反手，轻轻握住了秦风冰冷的手腕。
天问剑入鞘。
嬴政转过身，面向殿外夜色。
“召韩信。”
甲叶铿锵。
韩信的脚步声来得极快。
他步入值房时，整个人透着一股在死人堆里淬炼出的凌厉杀气。
嬴政抓起朱砂笔，在海图上狠狠划下一道直通南海的笔直红线。
“韩信听旨。”
“带着你神机营的百人先锋，即刻南下。”
“你不仅是招安使，更是大秦的监军。”
“林蛟若降，让他去取药。”
“若敢有半点异心……”
嬴政的目光冷酷如铁，“用你的火炮，把他的战船，给朕轰进海底！”
韩信单膝跪地，重重抱拳。
“末将，领命！”
大秦最锋利的铁血利刃，正式指向南海。
秦风的手，从嬴政的手腕上缓缓滑落，重新搭回案台。
体内的噬魂引仍在疯狂蚕食着他的经脉。
痛入骨髓。
但他没再皱一下眉头。
他用那只颤抖的左手，拿过一卷空白竹简。
歪歪扭扭，却力透竹背地记下了一行字。
“林蛟，招安。朱雀血珊瑚，南下取回。”
“死线，四十五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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